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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绿色建筑论坛生活空间轻松茶馆 Pastime Tearoom → [推荐]天天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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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推荐]天天鬼故事
秋水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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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把门锁好 句点(完结篇)



经过了三个多月的休养,我终于在五月初获准出院。
自从聆听吴剑向叙及此一灵异事件的始末起,我和他开始了一段奇妙的合作关系。我一面记录他的口述内容,一面与他对照我所完成的初稿有无遗漏任何细节。我彷佛成了一名传记作家,记录着一名优秀刑警所经历到最不寻常的案件。有时我会被他从梦中摇醒,我只好睁着惺忪的双眼替他写下他忽然想要补充的故事细节。
然而,就在我完成故事的最后一章,我们的密切互动却遽然终止。吴剑向的言行表现忽然回到以往我们初识时的点头之交,与我谈起话来感觉既客套又生疏,与先前的热烈态度截然不同。我不晓得这究竟为什么--他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后,彷佛完成了『与我为友』的任务似的?
主治我的医生在这时候向我恭喜,说经过治疗后我的轻度忧郁症已经痊愈,毋需继续住院。我总算可以重回北部,而妻也不再劝我回避工作压力了。
我收拾简单行李、随身携带的文具及稿件离开病房,吴剑向对我报以微笑,那时他手上还握着那块黄黑色的固体。
那并非石头,而是汤仕敬右手食指的指骨。
『有了这个东西,我才能免遭厉鬼猎杀……不过,他们仍一直在我身边偷偷窥待。』这是他说完故事后的结语。
听完这句话,我不知不觉也油然产生恶鬼环伺的诡异感。
去年四月十一日深夜,他冲进市立殡仪馆的停尸间,即全身扑倒在汤仕敬的尸身上。当时还留在解剖室的,尚有一位准备彻夜进行解剖工作的法医,他大惊失色,完全无法理解吴剑向的怪异行为,只好赶紧通报邻近警局派人前来处理。
一批警察即刻赶到,但他们一时却拉不开紧抱着尸体的吴剑向。最后,合众人之力终于将身负重伤的吴剑向拖离现场,那时他手上牢牢握住的,正是在拉扯过程之间他抽出瑞士刀强拆硬卸的一截指头。
出院以后,我立即前往拜谢某位重要人士,是他特意安排我住进那家医院。事实上,我没有对吴剑向说真话--我会遇见吴剑向,写下他口述的故事,并非偶然。
早在入院之前,我就从报纸上知道了这个怪案。当时我深受此案吸引,把记载此案的各种时事杂志全部搜罗到手,并准备再写一本能引动冲击性话题的罪案纪实小说。这部罪案纪实小说,绝不是警方搜查报告的大抄写,我打算利用南下就医的机会,与他实际接触,亲笔写下他个人对本案的主观看法。
为此,我寻求某位医界权威的大力协助,他曾在我学生时代治疗过我的轻度忧郁症。希望他能透过关系,让我能结识这位与怪案牵扯不清的年轻刑警,并制造各种交谈机会。这个写作计划,甚至连妻都被蒙在鼓里。
然而,在完成初稿后,我发现他陈述的故事,果然和媒体的报导有极大的出入。
吴剑向被羁押后,依然不肯放开断指。《焦点锁定》四月号的新闻标题,以『精神错乱的警界新秀』来形容吴剑向。文中提到,当时他声称『断指有五百年之久的魔力。若我将断指松手,恶鬼就会立刻杀了我!』驳回警方要他归还断指的要求。
吴剑向很快地由地方法院检察官起诉,涉嫌近月来高雄地区的多起命案。三民分局的刑事组长高钦福表示,他是逻辑上唯一能杀害钟思造的凶嫌;至于另一具同样被杀于钟思造死亡现场的无名尸体,则在一周内由热心民众报案后,确认为自由摄影师夏咏昱。
《漏网》四月号对这段案情有详尽描述。夏咏昱的尸体之所以获得确认,是因有民众发现一辆停靠路旁的房车遭窃贼搜括,车窗全被打破。管区警察接获报案,根据车号得知这辆车的车主为住在复横一路上的夏咏昱。
然而,警察经侦查偶然发现夏咏昱已失踪多时,马上敏锐地感到不对劲,比对过失踪日期后,即联想到夏咏昱很可能就是三月底连续命案的那具无名尸体--无论外型、特征,两者均极为酷似。在街坊邻居的指证下,突破性地确定了尸体身分。
案情紧接着急转直下,为调查夏、钟二人的关系,警方决定搜索夏宅,没想到却发现更离奇的事情--一片混乱、似遭人破门而入的夏宅三楼书房,俯躺一具横死的年轻女子尸体。女尸生前并没有遭强暴的迹象,但凶残至极的杀人手法令人发指,除尸身惨遭开肠破肚外,各种脏器亦被拖出体外,弃散在书房各角落。
命案现场中留有一只女用皮包。皮包中除了有女尸的身分证件--她名为张织梅,现年二十一岁--外,警方更意外发现一把警用制式手枪。
这支硝烟味仍存的手枪显然在不久前曾开过火,而枪号证明了它就是吴剑向的佩枪,弹道分析报告显示穿过汤仕敬头颅、埋入墙中的子弹,亦是从这把枪的枪口射出的。
搜查至此,警方终于宣布破案。凤山市波兰摩门教徒汤仕敬枪击命案,自现场连袂逃脱的一男一女,就是吴剑向与已死的张织梅。
地院检察官以涉嫌钟思造、夏咏昱、汤仕敬及张织梅命案起诉吴剑向。不过,虽然检方提出的杀人罪证历历可陈,却仍迟迟无法将吴剑向定罪。
原因是,没有动机。
辩方律师指出,吴剑向与四名死者完全没有交集。事实上,警方根本找不到吴剑向杀害钟思造的理由。毫无证据显示他们曾经认识。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他和其它三人身上。不,更正确地说,他们五人,无论任何一人皆与其它四人没有交集。
再者,吴剑向受捕后的自白,显示他的精神状态极为异常。他的证词内容,充斥着魔法、催眠术、梦境、召魂术以及潜意识等无稽之谈。尽管吴剑向的某些说法合于现实状况,但却违背了一项物质性证据--警方找不到那卷DV带,包括拷贝备份的VHS带。另外,警方还查得,张织梅的工作原是陪酒女郎,男女关系本就复杂,数月以来则行踪不明;她确实曾于一九九九年年底至欧洲旅游,但却查不出同行男子的身分,也查不出马耳他岛上的焦尸事件是否属实,只能推测两人为掩人耳目,当时并未搭乘同一架班机。
最后,汤仕敬的签证并无问题,他更不可能已经存活五百年……汤仕敬只是个在凤山市区随处可见、总骑着脚踏车四处传教的平凡教徒。他对教会确实非常虔诚热情,矢志奉献一生于斯,但这和其它教徒并无太大差异。
辩方律师打算据此宣称吴剑向已罹患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所有的命案都是在他发疯失神之际、无意识间犯下的,准备向法庭争取减刑判决。
在判决未定即引起争议不断的轩然大波之时,地院同意医学专业人员的建议,暂时将吴剑向送往医院,接受精神治疗。
换句话说,吴剑向的法庭自白,也就是他在病院里告诉我的故事,极可能全是妄想--他脑海中自编自导的妄想。

时事杂志《高雄独家第一手》的主编谢海桐是小我两届的大学学弟,与我同是『潮声社』的社员。我们在社团结识,许多想法颇为契合,因此毕业后也时有联络。
『潮声社』并不是热门音乐社,而是一个专门吸引新诗创作同好的小社团。由于中山大学临近西子湾,时时善变的潮汐升落就是学校校景的一部份,本社成员们经常坐在岸边堤石,面朝夕阳余晖吟唱长词短句,与潮声相合,故名。
离开学校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当时热情投注的七人小社团还在不在?
谢海桐毕业后的境况与我类似:先是在报社当地方记者,然后转战杂志圈,现在成了编辑。其实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台北人,但退伍后却留在高雄谋生,和我正巧相反。
他私下有个非常特殊的嗜好,就是研究神秘学。举凡魔法、秘术、各地轶闻传奇、古代宗教仪式及其它关乎超自然力的东西,均多有涉猎。他在求学时即此一领域兴趣浓厚,新诗创作时动不动就引用什么卡巴拉哲学思想的譬喻。
原本我在高雄逗留期间,想抽空与他见面叙旧,但彼此的时间一直搭不起来。我在电话中提到最近在创作新的小说,内容关乎中世纪的魔法,却十分缺乏左证资料,所以希望他可以提供我一点意见,或是协助我搜集这方面更多的资料。
事实上,虽然我早知道目前撰毕的稿件内容,全是吴剑向的妄想,但心中却充满矛盾。我并不想尽数按照他的陈述内容发表,但更不想放弃这个曲折玄异的题材。我改变初衷,决定不以罪案纪实的型式发表,因为我发现在我出院后,很多人以『忧郁症』来攻讦我的名声。
我不希望再和任何精神病症扯上关系。我很明白,假如我发表了这本以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为主题的罪案纪实小说,必定又会引起有心人士恶意的联想。所以我要将故事写成灵异小说,换掉书中的所有人名,并更动故事部份情节,尤其是那个血腥到极点的不团圆结局。
为此,我有必要对魔法有更多认识,看看能不能从中获得新灵感,让书中的男女主角化险为夷,成功化解诅咒的危机。
谢海桐满口答应,但我知道他这个人有点善忘,所以在挂掉电话前还不断提醒。待我回到台北后半个月左右,我才收到他寄来的包裹,里面全是相关范畴的参考书籍,并附上一张『祝写作顺利,不再坐困风雨愁城/学弟海桐』的便条纸。
妻在那天深夜我工作返家后将拆开的包裹交给我,我带着这些书进入卧室。
让我相当讶异的是,其中竟有《灵媒人格探勘》!
记得夏咏昱的书房也有一本《灵媒人格探勘》。吴剑向正是藉以自学召魂术,将夏咏昱的灵魂召回人间。不知道眼前的这本书,到底只是恰好书名相同,抑或根本就是同一部著作?
我翻开这本书,并取出我在病房内与吴剑向合作写下的手稿互相对照。时间已近子夜,妻对我就寝前却把工作带到床上来感到相当不满,她沉默地转过身去,将自己埋入被窝深处。
我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径自扭熄日光灯,在柔和的橙黄床头灯灯光下继续阅读。
一面比对,我逐渐确定两者真的是同一本书。前面的章节,同样都描述着世界各国历史上著名的灵媒:派波太太、马修.曼宁、珀尔.柯伦……而,书末的第十三章,亦确实是〈灵媒自我修炼之初阶技巧〉。
自灵媒与生俱来的特殊体质之介绍始,〈灵媒自我修炼之初阶技巧〉谈到了世界万物对灵媒生理和精神上的隐性影响、召唤预言幽灵与召唤死去亲友在作法上的不同,以及冥想入定跟呼吸控制的方法……内容果然完全一样。
不,不对。实际上,并不完全一样。
我忽然发现原稿中提到的一段描述,在书中找不到相合的段落。这令我大惑不解。
原稿中写道--
『召唤死去亲友灵魂的法术,与召唤预言幽灵的方法基本上并无太大差异。不过,在施行召魂术前,有一个前提必须先予以说明:所谓的召魂术,并非是令死者复活的法术。施法者所招来的魂魄,事实上只是死者于临终前的最后意识。
『此一临死意识为死者之精神力量,它能重现死者在临死前心中所思想、意志所专注,却无法让死者在人间恢复行动力或判断力。亦即,魂魄仅是死者残存于人间中意识的无形聚体,它可以回答侦讯者一些简单的问题,却不能取代被附身者进行太复杂、太长久的活动。
『死者的魂魄会随时光之逝去而逐渐散淡,因此如要施行具有一定效果的召魂术,则必须选择逝者死亡之处,把握时间尽快进行,以召回死者最清晰之意识。』
但以上三个段落,我却未能在第十三章找到。
也许是吴剑向在口述时记错了吧?在别的章节看到的描述,却以为是这个章节的内容,这种事并不罕有。我一时兴起,继续翻找书中其它章节,但仍然没有找到相关描述。
吴剑向是不是误植了其它书上的内容?
我仔细回忆,却开始觉得浑身不对劲--因为,我想起这一段内容,就是吴剑向在某夜将我摇醒,要我立刻补充的描述。我的脑海中浮现他执拗的表情。他并没有搞错。
那,为什么他急着要我写下这么一段在原书中根本不存在的内容?
本段内容,只不过在说明:『召魂术并不能让死者复活。所招来的魂魄,事实上只是死者于临终前的最后意识。』而已啊?
我愈想愈不明白。重复读过这几个段落,我陡地想起故事中一个不合逻辑之处。
噬骨饿魔洪泽晨在一九九五年已遭枪决,然而他的阴魂却出现在钟思造所住的四○一室与夏咏昱的自宅。但是,既然魂魄仅是死者残存于人间中意识的无形聚体,在人间没有行动力或判断力,为何洪泽晨的阴魂能在这两地遂行谋杀?
无论怎么想,都会感觉它自相矛盾。
难道说……这段内容根本就子虚乌有,全是吴剑向捏造出来的?但,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我内心疑云满布,不自觉喃喃自语起来。这惊动了床畔倦容满面的妻。
『铁诚,你怎么搞的?』
『没事……我只是睡不着,在想事情。』结婚这几年来,我和妻的感情逐渐疏离淡薄,只在两个女儿面前维持最底限的亲密。即便现在同床共枕,我们的话题也只剩寒暄。
纵然我在外界文名响亮、叱咤风云,在妻的眼中我仍不过是个阴郁畏缩的丈夫。她看穿了我在镁光灯下的亮眼表现,充其量是在掩饰内心的卑屈与怯懦。我在她面前无所遁形,我真的是个需要靠掌声来支撑内心自尊的可怜人。所以我才亟欲撰述能广激话题的争议性作品。
『你最近好奇怪!晚上经常不睡觉,偷偷溜到客厅里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有啊……』见妻疾言厉色,我嗫嚅地低声否认。
妻因无法入眠而态度强硬。『你就是有!』
--我真的在三更半夜离开过卧房?但我真的一点记忆也没有啊!
瞬间,我感到一股恐怖的颤栗!
一切的谜团都解开了……我终于明白那段『不应该存在的内容』意义为何了。
事实上,魂魄不只是死者残存于人间中意识的无形聚体。就像噬骨饿魔洪泽晨的亡灵一样,他同样具备死前的行动力与判断力,足以屠戮世人。
那段内容确实不存在。因为,它是吴剑向伪造的。
不,不能称呼那个人为『吴剑向』,应该叫他『夏咏昱』才正确!
若将故事中的剧情与现实状况互相比对,其实可以明显地判断出在这几个人当中,唯一真正研究过黑魔法的,并不是汤仕敬,而是夏咏昱。汤仕敬是个对神虔敬有加的教徒,他不可能拥有修炼巫术的禁书。
也就是说,真正施下『犹大的狱门』魔咒的、真正让张织梅感觉邪恶透顶的男人,不是汤仕敬,而是夏咏昱。
在原稿的故事中,这才是应该代换的姓名。如此即能完全符合逻辑--
夏咏昱应该不可能是阿格里帕的嫡传弟子,也不可能活了五百年,但他在生前的确沉迷巫术世界。他必然在某次机缘下学得『犹大的狱门』,并将其与催眠术、梦呓及睡游结合应用。他在追求张织梅遭拒后,即心生歹意,对张织梅下咒,杀害了她的情人钟思造。但没想到自己也将作法自毙,以张织梅为媒介的魔咒亦加诸于己身。
接着,聪颖优秀的刑警吴剑向涉入了此一事件,从戈太太家的巨鼠追查到四○一室的钟思造腐尸。但这正好落入夏咏昱的陷阱,夏咏昱想藉召魂术扳回一城,从钟思造处找出自救的方法。夏咏昱虽为鬼所杀,但他最后却幸运地借着吴剑向的召魂而暂返人间。
就在吴剑向召唤夏咏昱的魂魄后,夏咏昱终于附身在他体内。和那段赝作的描述完全相反,魂魄绝不止是临死意识,事实上他可以支配宿主,控制宿主的行动。
吴剑向并不知道自己已被附身,他仍然努力寻找失踪的张织梅。然后,张织梅潜意识的魔咒再度发威,让这对相爱未久的恋人身陷致命危机。
吴剑向是否早就认识汤仕敬,且对他有极大恩情?他们的因缘际会如今已无从查证。也许他决定带着张织梅,前往教会求他协助。对神极端忠诚的汤仕敬此时毅然扣下扳机,是不是希望以殉死作祭,来解救这对可怜的男女?
但汤仕敬的鲜血显然流得于事无补。恶鬼洪泽晨依然现身,而且先后杀害吴剑向与张织梅。夏咏昱终于逮到绝佳良机,他借尸还魂,在吴剑向被掐死后重新复活!
实情不可能如故事所言,吴剑向被勒紧脖子五分钟后仍可因战栗感的冲击而恢复意识。他一定当场死亡,而尸体及其所拥有的记忆,则全由夏咏昱接手!
夏咏昱的魔力不足以与恶鬼相抗衡,他仍然需要解救复活后的危机。他从吴剑向的记忆中习得『圣物理论』,知道虔敬教徒的鲜血没用,并不表示他的尸骨无效。于是他立即前往市立殡仪馆,折下汤仕敬的手指做为护身宝物……
夏咏昱为免以吴剑向的身分鎯铛入狱,遂编造了一连串的谎言,让精神鉴识人员判定他罹患妄想病症。法庭上的两造争论,至今仍未平息。
夏咏昱在医院里巧遇了我,他内心残酷的恶意再次涌起。一个当红的小说家不断向他探询可供创作的题材令人烦不胜烦,所以他决定在我身上施与『犹大的狱门』。
他曾于深夜时分端坐在我的床缘,事实上是正在施法。而当他说完编造的故事以后,他的诅咒则同时完成,所以他不再与我说话,只在我出院时对我报以最终的微笑。
但我未曾做过那个关于考内里亚斯.阿格里帕的恶梦。我伸出右手,也不见那个绘有五芒星魔法构图的血痕。也许夏咏昱又发明了新型态、更难缠、更无法察觉的『犹大的狱门』?也许我只是在睡梦迷蒙间,知觉模糊地上了几次洗手间?
原稿中多了一段不该有的内容,我不应该妄加猜测。也许《灵媒人格探勘》的作者为这本书前后写了多种版本,这一段内文在此版本存在而在另一本被删去……
妻是否也被我施咒了?我一直怀疑妻背着我外遇,那么,这个魔咒是否会经由她传给与她亲蜜接触过的不知名男人?
也许吴剑向根本就没死,他只是患有严重妄想,空口捏造不可能发生的故事。
我是否被有关魔法的妄想所传染了呢?我发现自己早就无可理喻地相信魔法确实存在。没错,魔法必然满布在我的身边,以各种标语、图案、声音诱惑我,陷我进入疯狂。我不知道复活之后的夏咏昱在我四周设下了哪些圈套,引我做出不由自主的怪异行为。
也许张织梅与所有男友在人海中相遇、相恋,并不是致命危机下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她是酒家小姐,这些男人、包括敬虔的汤仕敬……之间的相互杀戮,也许只是男欢女爱的争风吃醋,而与杀人魔法毫不相涉。
夏咏昱是否透过我的朋友,对我施加魔法呢?
不,说不定『他』真的活了五百多年。阿格里帕的嫡传弟子--他既然会借尸还魂,也许这五百年来他的魂魄就像寄居蟹不断替换新壳一样,在人间不断寻找新的宿主……夏咏昱、吴剑向只是他暂时寄生的躯体而已。
他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寄生到我的尸体上以逃脱刑责?也许他自认一定能得到减刑?也许他早已对我施下催眠,随时都可以召唤我回到他面前以供使用?
他有没有催眠我的主治医师,让我立即出院,以便替他散播『犹大的狱门』之咒?
但,我的手上没有汤仕敬的指骨。若我真遭『犹大的狱门』所诅,厉鬼随时会在日落之后前来索命。虽然我很确定,我并没有听见门外曾传来恶鬼的呼吸与喘息声,但我只要一听见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微风吹过百叶窗的轻响,或是其它我无从判断的微音,我就会害怕得睡不着觉。我的耳朵中好像不断发出窸窣声,既像耳鸣又像幻听。
我不会让恶鬼进房门一步的。我镇日待在图书馆中翻查存盘报纸,搜集过去在我家附近因任何事故身亡的旧闻,我得知道那些厉鬼到底会以什么模样出现;我在睡前,一定会近乎偏执地检查各扇门窗,不给夺命厉鬼有侵入的罅隙。
我得把门锁好。但我必须郑重声明,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
我是说真的。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我并没有妄想症,我只是把门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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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咒新娘


一、轿帘上滴下的血

红红的喜炮,红红的轿,红红的新娘,红红的桥。
庄家娶亲,那排场几乎要惊动全城的人。一路上震天的鼓乐齐鸣,红纸金粉洋洋洒洒从城东辅到城西的街。
庄家是城里的商贾大户,庄家惟一的少爷娶亲,亲家自然不是等闲。
翁家,京城里退下来的大官,至于这官到底有多大,老百姓谁也不知道。庄家少爷结的这门亲,就是翁家惟一的小姐,沉香。
这强强联手的亲事,其排场,可想而知。

小城沸腾了,每一个不相干的人都激动得仿佛喝了十蛊烈酒。
生活总是枯燥无味的,能够寻得一点值得高兴的事,即使是为着不相干的人,自然也是有趣得很。英俊年少的庄家少爷凯渊,坐在雪白的红绸大马上,身后的喜轿描金流苏,透着那说不清的风流喜气,跟在轿两边的喜童,手中提着碧色的玉篮,扶轿走一步,便从篮里抓一把金粉红洒一把,空气里刹时飘满甜甜的香气,有好事的妇人立刻闻出那是京城最大的脂粉行“香流坊‘的最好脂粉,对庄家这样的排场,自是羡慕得连眼珠都红了。
喜轿经过的地方,人们争相伸颈,叽叽喳喳赞着庄凯渊的一表人才,猜测着新娘子的凤颜娇貌。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平地滚起来了。
两个扶轿的喜童突然不约而同的一声尖叫,玉篮叭的一下摔在地上,篮里的金粉彩线却无故抛得老高,直冲上半空之中,瞬间风沙大作,只听一片慌乱之声。
这江南小城,平时虽然少晴,但也只有和风细雨,突然晴空一阵恶风,哪里有人扭架得住?
庄凯渊听到轿内的新娘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时,他的背上无缘无故出了一阵细密的冷汗。
他不顾风沙迷眼,挣扎着翻身下马来,直冲向喜轿。
说也奇怪,就这一刹那的功夫,那恶风竟然呼的停了,如果不是满地的金粉线狼籍和人们惊惶失措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刚才的奇景。
风,仿佛有着生命一般,从街尾至街头,滚滚而去。
庄凯渊顾不得那许多礼节,一边唤着新娘的名字,一边伸手急掀轿帘。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另一只冰凉的人手。
轿里同时响起了一个温软如玉的低声娇语:“别......”
一只雪白的小手从轿里伸出来,抓住了轿车帘的边,不让他掀开。
庄凯渊心里咯的一下,那娇软甜香的声音,那柔弱无骨的小手,让他的声音瞬间也变得柔软如波。
“你......没事么?”
“嗯。”新娘无限娇柔羞地一声低应,引得少年郎心里如春花齐放,刚才因为恶风引起的不快已经迅速抛到了九霄之外。
迎亲队伍又出发了,人们重新活跃起来,两个喜童惊魂未定,但已有那下人飞快的送了新的玉篮来,小童也就咧着嘴笑了。

最开心的莫过于庄凯渊,他本是含玉出生,庄家又只得他这一脉独苗,自然少不得那些世家子弟的风流习气。那桃红院的桃桃,碧香院的苇苇,周家小姐,黄家妹妹......哪一个不是娇滴滴的盼着做他家妇呢?然到头来,是没有他选择的余地啊,迎娶从未见过面的翁家小姐,于他来说,实在是一件七上八下的事情。
她可否美丽?她可否温柔?她可否会是让他归心的沉鱼落雁?
他心亦是没底的啊。
可是刚才那一阵风,那轿帘盖下的一瞬艳红,那柔弱无骨的莹白小手,那娇喃低软的声音,已让这猎艳无数的风流少年吃了一颗定心丸——那样美丽的小手与声音,她的主人也定会是个可人儿吧?
他嘴角含笑,甚至哼起歌来。

在冲天的锁呐声中,有火红的爆竹争相引爆自己的身体,漫天卷起的浓烈白烟里,跳跃着阵阵绝美的支离破碎。
没有人看到,在新娘火红的轿顶上,垂下来的金色流苏中,有一滴暗黑的血,正顺着丝绦缓缓流下,转眼间,无声无息的没入了风尘......

二、大宅院里的秘密

烛泪轻挑,柔光微摇。
幻似的红纱下,是新娘如玉低垂的面容。
呵,那一点点掀起,桃色的樱口,水漾的耳珠,碧蓝的蝶钗,云柔的青丝。
还有那,似烟非烟轻拂的深长眼睫下,两点比星更亮的眸,正低一低的,偷偷看他一眼,如最最可人的小兔一般,含嗔带羞。
凯渊的心在那一刹那被火燃着了一样,一种原始的狂野与喜悦涨满了他的双眼,几欲喷出。
唤一声新嫁娘,唤一声新嫁娘。
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更柔、更美、更媚。
啊,从此,这绝色便是他的妻。
他轻呼出声:“呵,你......”
他醉了,他狂了。
只待低吼一声,十六岁的沉香已经被温柔而粗暴的揉入了火热的胸膛。兰花帐下,红绣床,巫山云雨如烟般翻翻又滚滚,如大漠狂沙,又如惊涛骇浪,转眼落尽了一地红妆。
他把香汗湿身的她爱怜的裹在胸前,微哑的嗓子带着未尽的火苗低喃:“沉香......沉香......”
惊涛过后的她亦如雪色的小狐,软似无骨的被他包容着,仿佛惊魂未定的丝丝娇喘透着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令他爆裂颠狂。
这般的风流年少。

清晨,薄雾。
庄凯渊爱怜的握着新娘沉香的小手,站在祀堂大厅给老祖宗请安。
他实在是太得意了,得意的当然不仅仅只是她的美丽,经了昨夜,她的好,只有他尽知道。
想到这里,他英俊的嘴角又挑起了一丝坏坏的笑,手不禁轻轻紧了紧她的柔荑。
一道森冷的目光蓦的制止了他的轻狂。
那目光,比冰更冷,比刀更利。
沉香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抬起头,正看到正椅上那黑衣的如尸般森冷面目的老太太。
“任是谁家娇贵的女儿,进了庄家门,就是庄家妇。从今后,你的任务,就是尽快为庄家传下一脉香火,知道吗?”
“是,老祖宗。”她惶惶低头,却感觉他的掌,也在微微的抖。

午后,他睡了。
沉香提着裙,轻轻溜出房门,阳光正好,这偌大的园子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飞过的鸟。
在园里转过几圈,突然听得细细的语声,仿佛是两个丫环在说话。
“你说,她会不会很快怀孕?”
“呵呵,有我在,她当然会。”
“那她不是很惨?”
“是的,那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什么丫环?竟敢在园里说这些大逆的话,她们在说谁?!
翁沉香的背后突然密密的冒出一层冷汗,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背后盯着她的那种森冷感觉。
她突然走出花丛,走到那人语声的地方来。
她要看看到底是谁。

阳光,白晃晃的照着地面。
没有人说话。一个人影也没有。
头上的环翠叮叮作响,没来由的,沉香在发抖。

三、谁是秋天的秋

夜,已经成了庄凯渊最期待的时刻。
不仅是夜,即使是白天,他也恨不能时刻与那娇娇的小新娘粘在一起,登峰云雨,天作之合。
初见时,她如那雪白的兔,柔顺可人,然而相处一久,竟发觉她如同那吸人的狐,风情入骨。她的眼、她的语、她的身、她那狐一般令人绝望的轻颤微摇,每一夜、每一日、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能让他与她抵死痴狂。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如此迷恋一个妖精般的女子,简直可以不要性命。
他幸那妖精是他的妻。

西洋小钟敲了七下,她坐在桌边,抿一抿香唇,咽下一块精致果脯,真甜。
她知道他要回来了,商铺里的事情,实在不能不去了,他终于恋恋不舍的去了一天,这是他们新婚以来分别得最长的时刻,还不知他要如何想念她。
她微笑了,那笑里,有着说不出的隐约的媚。
拈一枝碧蓝的钗,盘一头如云的丝,抿一个香艳的小嘴,染一抹橘色的眼妆。
轻轻一个旋身,那般的风流标致,迷死个人。她轻轻笑出了声。

凯渊几乎是闯着进屋来,一天未见,他已快要念死了她。
哦,那可爱的小狐狸,竟然妆着那样媚人的风情,在等他?
几乎来不及诉说那相思之苦,她已经被他丢进了柔软的香艳红纱帐。
恍惚间,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怀里的人儿,辗转着,雪一样的臂缠着他的颈,柔滑若蛇,风情万种的唤他:“少爷,哦,少爷。”
她唤他少爷,这称呼,真真让他意乱又情迷。
他陷着她,忘情的呢喃:“呵,你叫什么名字?”
“少爷,我叫小秋,秋天的秋。”微微扬起的秀眉下,一双亮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真真调皮。
“小秋,呵呵,跟了少爷我,以后,你不用再吃苦了。”
“嗯,小爷......”这讨人喜欢的小脸呵。
“小秋......小秋......”

夜凉,一点一点袭上身来。
他惊醒的时候,嘴里仍然不由自主的唤着“小秋”,清冷的夜风却一下子让他浑身凉透。
他惊极一声大喝。
身边的人儿亦是惊声而醒,惺松的用一双美目望着他,刚刚从被里伸出手来,又因为感觉到凉,而嘤的一声缩了回去。
他又惊叫了一声,同时几乎是用弹的姿势离开身边的人儿。
“小秋!你......你不是已经......”
“谁?谁是小秋?”她不乐意了,嘟起粉色的小嘴,很怨的望向他。
啊,是他的沉香。
他的心逐渐定下来,俯身过去,抱住她,任她委屈的往他怀里缩。
“少爷,我叫小秋,秋天的秋。”微微扬起的秀眉下,一双亮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真真调皮,
不,不会是她,她已经死了,她的骨,也已经锉成灰。
他相信,那一定只是一个太过真实的梦。

四、沉香是谁家的沉香

“少奶奶有喜了!”庄园里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四下传开。
“不错。”那古尸般的老太太把冰凉的手放在她的腹部,面部露出满意的微笑。但那手和那笑,却让她有一种临近死亡的恐惧。
“真快。”走在园里,听到下人们窃窃私语。
她怨怨的望着他,如此不分日夜的粘着她缠绵,怎能不快?
他只是望着她坏坏的笑,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忧伤。
入夜,她轻轻起身,推一推熟睡的他,没有反应,她轻轻走出房门。
她想要了解一个秘密。
夜,仿佛有着一团一团的黑雾,把周围的一切都罩在其中。穿过拱门,走过廊桥,前面,是挂着血红色灯笼的祀堂大门。
她白天看过了,凯渊家的族本,就供在老太太坐的坐椅后的台上。
沉重的木门,吱的一声,缓缓推开一条缝,里面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她打了个冷战,把身后的灯笼拿近,咬了咬牙,朝里面迈去。
举起灯笼,那一点晕红的光不能照到深处,偌大的祀堂,反而因此更加暗影重重。
沉重的门在身后吱的一下合拢了。
她的寒气,在刹那齐齐竖起。
她已经不能后悔。
她看见了,那正中的椅子上,隐隐绰绰坐着一个人。
“你来做什么?”森冷的声音,将她从瘫倒的境地徐徐拉回来,恢复了一点点神智。
沉香听出来了,竟然是老太太。
她仿佛一直坐在那里,从白天到晚上,根本没有动过。
她难道是一个活人?
沉香支起身子,横下心来,声音颤颤的答:“我......我想来查一查,小秋是什么人。”
“小秋?你如何知道小秋?”
“凯渊夜里唤她的名字。”
“这样......”老太太突然阴阴的笑了一声,“那个*人,他还记着。”
稍停片刻,她的声音又幽幽传来:“你想来查族本!呵呵呵......小秋,在族本里是查不到的。因为,她只是一个*丫头,庄家的*丫头,根本不算庄家的人。”
沉香不敢应声,但她的耳朵,却时刻捕捉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她是前年新进的丫头,长得有几分颜色,居然痴心妄想,勾引少爷。凯渊年少无知,竟然被她不小心得了手,还怀了个孽种,呵呵呵,幸好老天爷有眼,将她们母子都收了去,锉了骨,扬了灰,一干二净。”阴冷的笑声在大厅里飘荡。
沉香颤声问:“她,她是怎么死的?”
声音突然停止了,沉香屏住呼吸,耐心的等着。
“记住,不要问太多不该问的。比如,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谁。只要你老老实实把孩子生下来,我不会追究。”阴冷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这一次,却是响在沉香耳畔。
血红的灯笼叭的落到了地上。
在昏迷前,她看见了那张永远不会记忆的、恐怖的、狞笑着的老妪脸。

五、摘一朵野菊送给你

庄家有一个世传的规矩,每当世家男丁娶亲后产下子嗣,就必须去海外打理家族的产业。
庄家偌大的家业,其实真正的根基是在那遥远的夷国,穿过海、越过洋,总有源源不断的金银回来,只是,很少有男人再能回来。
庄家所有的新妇,都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白了青丝,暗了容颜,最快活的,也不过是那新婚时的一年几月。
也因了这个原因,到了这一代。一脉独苗的凯渊,更加躲不了这样的命运。
他的年少风流,无尽轻狂,终究也是饱含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忧伤。
因此,到了十八岁,即使他风流之名已经扬遍全城,在外不知多少莺莺燕燕红粉枕边,在庄家庄园里,他却始终是滴水不漏的恪守着礼节,绝不让把柄落在老太太手中,只因父辈的悲剧早已让他深知,能拖一时便一时,一旦有了子嗣,他那茫茫无归期的海外之行也将不可避免了。
再怎么小心,却终究没有躲过新来的丫头小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那提裙时一转身的娇俏,碎铃般细细的轻笑,秀眉轻轻一挑,亮亮的眼睛里,满是调皮,唤一声“少爷”,甜软的声音,瞬间入了他的骨。
她是这死气沉沉的庄园里,他从未见过的轻灵美丽的生命。
秋日的阳光下,一身白衣英俊异常的他忘情的握住了她的手,云儿像轻纱一样披着整个大地,她就那样笑着,点燃了他的火,转眼压碎一地野菊。
也曾海誓山盟,也曾红袖添香,甚至也曾他让对那些墙外野花动过收心的念头。
更可喜的是,竟然没有人像戏文里唱的那样,阻拦他们的相恋,连老太太的眼神,也是如镜里的水,看不出一点喜怒。
于是,他忘形了。
直到小秋含嗔带笑的告诉他,她有了他的孩子。
孩子,他的孩子。
老太太没有表情的说,生下来吧,只要愿意,那就是你的孩子,她就是庄家的媳妇。
石破天惊。
他终于了解为什么没有人阻拦他,那狡猾如鬼的老祖宗,料定了他,不敢要那孩子,不敢要她!
躲啊躲,躲到十八岁,却仍然逃不过这一关。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还是那样的云儿下,他对她说:“小秋,乖,拿掉他,我们不要他。”
他没有想到,只是个丫头命的她,却有比天还高的心,那曾经令他着迷的小小秀眉,那样紧紧的锁着,也不哭,也不闹,只是重复着:“我要他,你不要,我要。”
哪里能有她选择的余地?她要就是他要,他明白这个道理,那孩子一旦坠地,就是他启程的开始。
她甚至对他说:“少爷,我不怕那些家规,我要生下我们的孩子。你去那夷国,我也跟了你,你去哪里,我都带了孩子跟了去!”
他惊极,瞬间觉得她的可怖。
她,竟然敢说出这样大逆的话来,那一代代传下来的家规,是可以更改的么?......
当然不可以,当然不可以!
阴森森的祀堂里,那如尸般森冷的老祖母轻搂着他,他头一次感觉她的亲近。
他喃喃的,向她求救。
她没有表情的吩咐下人:“把药拌在她碗里,让她吃。”
一言既出,他不敢迈出那大门一步,他的心里,有着冰凉的水一波波漫透。
那样烈性的小女子,她会挣扎吧?她会怨恨吧?她会叫他的名字吗?
三个时辰后,下人来报,小秋宁死不肯服药,喊着少爷的名字,一头撞死在廊柱上。
意料中的结局,却仍然有着不可承受的哀伤,他挣扎着哭泣,“我要去再看她一眼。”
那老祖母意味深长的按住他,吩咐下人,尸身抬进来,给少爷看。
他至死也不能原谅自己最后想见她一眼的冲动,他悔极看了她的尸身。
那头顶的大洞,那从头到脚的血,那曾经让他迷恋此刻却如鬼一般瞪着血目,那不是他可爱的小秋,那分明是厉鬼索命!
他惊叫起来:“我不看了!我不看了!我再也不要看了!”
他感觉老太太枯树一样的手落在他的头上,她一字一字慢极地说:“少爷说,再也不看了,抬下去,烧了,把骨头锉干净,洒到田里作肥,再也不要让少爷看到。”
......

六、只为能够把你瞧一瞧

沉香要生了。
庄家上下一片忙碌,在这如死一般的庄园里,也许很多人穷极一生,也只有少爷出生和少爷娶亲这两件事情可喜、可忙,其他的时候,都是行尸走肉般活着。
凯渊不顾禁忌,执意要进产房陪伴沉香。
但是,他又一次后悔了。
那凄厉如死的惨叫,那汩汩流出的鲜血,一切都令得他双腿发软,头晕目眩。
沉香在半昏迷的剧痛里挣扎着,她的眼睛还在望着凯渊,只有他,能够让她有着继续的勇气。
在她的心里,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仿佛就在她生产的这一刻,即将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是,她却在泪眼朦胧里,看到视她如宝的那个男人在步步后退。
血......呕......够了......够了......
凯渊几乎站不稳。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房间。
但是,就在他想要退出房间的那一刻,突然,他听到了一阵突然响起的奇怪声音。
咯咯咯......咯咯咯......
呼呼咯......呼呼咯......
世界突然间沉静下来,没有产婆的呼喝声,没有小丫头的奔跑,没有沉香的惨呼.
咯咯咯......咯咯咯......
呼呼咯......呼呼咯......
凯渊挪不开自己的步子,他像木偶一样被迫的,缓缓转过身.
所有的产婆和丫头都昏倒在地上,沉香似乎也昏了过去.
满地的血,触目惊心.
从沉香双腿间蜿蜒出来的血路......中间......
有着.
那个东西.
那个在动的东西.
她缓缓抬起了头,暗黑的血顺着长发一滴滴蜿蜒在她惨白的脸上,她朝他笑着,她终于,又看到了他.
曾经,穿上最美丽的衣裳,妆着最甜蜜的社会容颜,只为能够把你瞧一瞧.
只为能够把你瞧一瞧.
那白衣风流的少年郎,那含情带宠的眉眼、他的微笑、他的疼爱、他的皱眉、他的拂袖,一切一切,都曾经是她的命。
她是那样的爱着他,用死,也要爱着他。
“少爷......”吵哑的声音,从长发女人的嘴里滴着血唤出来,那个东西,血污满面的女人的头,只是一颗头,因为从脖子以下,是一团血块似的蠕动的物体,她竟然唤他,唤他少爷......
他在那瞬间想起了小秋.
不,不是小秋,那不是小秋的脸,那张脸,于他是完全陌生的.
她朝他笑着,咯咯咯,沙沙沙,一点一点,爬向他......
那是,沉香生下来的东西......
他的喉像被人死死扼住了,只发出一阵阵咯咯的声音,和那个东西发出的声音,仿佛是一种可怕的回应。有热热的东西顺着他的腿往下流,往下流。
“少爷......我是小秋啊......”那个东西咯咯的笑着对他说。
她爬过来,爬过来......
“少爷,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从今以后,你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都会是我,都会是我,咯咯咯......多好啊,你再也不用去海外了......”那个东西还在说。
不,不,不。
他恨自己为什么还不能昏过去,结束这场恶梦。
那个东西突然停下来了,女人的头,血块一样的身体,蠕动着,转而向床上昏迷的沉香爬去!
他想喊,但是仍然只能发出自己都听不清的咯咯声。
“侍香,我来了,我们也是会再分开了,咯咯咯,你满意了吧......”那个东西的脸,渐渐俯近沉香的脸,暗黑的血,一滴滴落在她的面上。
沉香的眼睛睁开了,那个东西,就俯在她的眼前......

七、花开两朵各香一枝

翁家惟一的小姐沉香,是奇丑的女子,这是翁家上下一致对外守口如瓶的秘密。
但是她的贴身丫头侍香,却生着沉鱼落雁的貌。
最难得的是,沉香与侍香的关系不似主仆,倒似亲姐妹。
这倒不是因为沉香不妒,而是养在深闺,并没有哪个男人来评头论足,自然也少了那份针一样的心思,再加上,侍香虽然美丽乖巧,但对文墨一窃不通,而沉香则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两人如姐妹一般相伴长大,各香一枝,也是翁家的一个奇景。
有时两人一起出游,得那好事者远观,即使不小心看得真切,也只认为侍香是小姐,而沉香是丫头,因此,城里竟也渐渐传起翁家小姐才貌双全的话来,最后连城里商贾大户庄家也来为惟一的少爷提亲。
庄家儿郎庄凯渊,年少英俊,家底丰厚,是无数少女的梦中天子,那年上香时轿内一瞄,早已让一向心高的沉香倾心,心心念念,诗诗画画,早已经全部是他。
谁料,侍香为她博来的艳名,竟凑成了她的好姻缘。
她自然喜极,愿极。
碍得自己女儿的真容,翁家结这门亲,自然也是暗喜的。
然而出嫁前夜,却有着亲如姐妹的侍香,哭得如同梨花带雨。
“为何要出嫁?那男人,哪里会懂得你的好?”侍香带泪的眼,即使是女人,也不能不心动。
“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么?”她求。
而沉香的心,早已是飞到了那白衣少年的身上。
她烦了,第一次拿出小姐的架子,把她赶出门去。
红红的喜炮已经响起来,端坐在梳妆台前的沉香,满颊发烫,她甚至已经忘记了侍香的存在,但是,侍香却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她的身后。
“小姐,你真的要去么?你真的不要我了么?”侍香幽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她吓一跳,掀开盖头,拉着她的手,沉香轻叹:“等明年,也为你寻个好人家。”
“嫁人有什么好,那些男人,哪一个配得上我们。”她仍是哭。
沉香又烦了,大喜的日子,这丫头真是扫兴。
“小姐,带我去好么?”侍香最后一次哀求。
“出去!”沉香喝斥。
再不敏感,她也能知道相貌平平的自己,带着这样貌美的丫头出嫁,只会是祸害。
侍香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她缓缓的,从头上取下那枝沉香送给她的金钗,突然准确的,朝着沉香的颈后刺进去。沉香不有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那样倒了下去,颈上金钗全没。
一点一点,脱下沉香身上的凤裙喜袄,为自己苍白的脸,扑一抹柔红的胭脂,抿一弯蜜色的小嘴,她朝着镜中的自己笑一笑,然后端端正正的,为自己,将那原来属于沉香的红盖头轻轻落下。
不多时,便有人进来,扶着她,一路喧哗着,上轿。
她听到老爷在问:“侍香这丫头呢?”
夫人答:“可能躲哪哭去了,这丫头,跟沉香感情好着呢。”
她在红盖头下,安安静静的笑,再好的感情,竟然也敌不过一个男人,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是何许人也。
只是,她没有想到,掀开红盖头的一刹那,她望向那个曾经让她恨极的男人,竟然有着电击般的触动。
她赖上他,他的笑、他的眼、他的抚摸、他的低语。
他甜蜜的叫她,沉香、沉香......我的小狐狸,我的小沉香......
那样醉生梦死的感觉,竟是和沉香在一起时,也从未有过的啊.
怪不得,沉香一定要出嫁,原来,这就是男人。
她决定了,从今以后,她就是翁家小姐翁沉香。

八、谁和谁永远不分离

“侍香,你没有想到吧,你刺死我的那一刻,我的灵魂竟然飞出体外,我看着你把我的尸身扔进枯井,然后代我上了轿,你知道吗?我有多恨......”真正的翁沉香咯咯咯的笑着,贴在侍香的脸上,血污蹭满了她的脸,但侍香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在半路上想杀了你,可是,我一个鬼的力量太弱,根本不能奈你何。”庄凯渊这时迷迷糊糊的想起了娶亲时的那阵怪风。
“可是谁知道,我跟着你一路来到庄家,竟然遇到了同样冤死不肯投胎的小秋,咯咯咯......”翁沉香继续在沉香身上爬动着。
“一个鬼不能报仇,可我们是两个不肯投胎的冤死鬼......咯咯咯,所以,我和小秋决定一起送庄家一份永远的礼物,从今以后,我们会永远跟庄家在一起,庄家女人生下的孩子,将永远是我和小秋的结合体......咯咯咯,怎么样?我的样子好看吗?”沉香狂笑着,突然把脸紧贴在侍香脸上,“好看吗?好看吗?!......”
没有声音回答她,侍香的瞳孔,已经涣散了。
而与此同时,庄凯渊看到那个东西又转过了头,它开始朝他爬来......
“少爷,我来陪你了,我们永远不分开了啊......”
咯咯咯......
沙沙沙......

三个月后,一个道士经过庄家大墙外,看到一股血气冲天.
他自言自语的轻叹:“冤啊......”
旁边的好事者经过,立刻神秘的拉住他,说:“这庄家人真邪了,一年前还风风光光娶亲呢,这会儿,庄家少爷和新娘子竟然一起疯了......啧啧啧,连老太太也突然死了,这么大份家业,你看看......”
道士走到门前,刚想推门,却又收回手来,微微一叹:“自己的冤孽,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吧......”
他转身飘然而去。
身后的大门里,隐隐传来女人的轻笑。
“小秋,今天轮到我做新娘了......”
“不要啊,让我做啦!少爷,你看我盖着红盖头的样子,好看吗?”
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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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17 6: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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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绿色建筑网独家专访同济大学电子信息系主任程大章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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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浓烟在室内翻滚,在挤碎玻璃后吐出火舌,舔向淫雨霏霏的夜空。惊叫声在四周响起,嘈杂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狭窄的街道上。尽管火焰在六楼,大街上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它的热度。人人都相信,起火的公寓里不会有活着的人了。

  两辆救火车终于尖啸着奔来,人群闪开,水龙很快腾空而起,射向灼热的火窟。

  她知道,这没有用了。早就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死了。火焰是从最贴近他们的地方燃起的。

  她仿佛又看到了火焰中的景象。那双燃烧的手穿破火舌,固执地寻找着她。那尖锐的声音在呼唤着她的名字。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

  她紧紧抓着身旁少年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感觉着他不平稳的呼吸。

  “哥哥,”她轻声问,“你说,妈妈和爸爸死前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她小小的脸庞一明一暗。她的眼睛映着橙红的火光,折射出一层悲哀的泫光。

  “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连爸爸妈妈都希望我们死掉?”

  “我们没做错什么。别哭。”少年紧紧抱住她的纤瘦的肩膀,拭去她眼角的泪。“爸爸妈妈认为我们做错了,但总会有人理解我们的。我们将来会有朋友,我们的朋友们会对我们好,我们不怕什么。”

  “是啊,我们不怕什么。”她低声重复他的话。“因为我们无所不能。”

  第一章 噩梦的开端

  上午,8:30.“你小子也太过分了,半夜拉我们去搞那么恐怖的东西。”

  “我有什么办法,说了没有十个人登陆游戏无法启动。”朱昔握着一杯冰水,一边感受着水杯的凉意,一边通过电话跟朋友闲聊。“谁叫我们熟,我不拉你们拉谁。”

  “怎么好事想不到我们头上?”

  “你老兄还有完没完。这样吧,中午咱们一起吃饭,我请客。”朱昔嘿嘿地笑着,把目光投向那一窗耀目的阳光。

  “全请?”

  “屁,请你们两个就不错了!”他大声笑骂。窗外的阳光让他感到有些眩晕。在网上玩了那个游戏之后,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似乎得了感冒,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他完全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都是因为那个游戏,在游戏的最后一刻他产生了可怕的幻觉。

  没错,那是幻觉。绝对是幻觉。多少年来,他一直试图忘记那一瞬间,但它却固执地仍存在于心底。

  那个女孩躺在月光下。乌黑的长发在绿草上铺开,雪白的胳膊,雪白的连身裙,分不清那里是裙子,那里是躯体。

  他始终不敢去看她的脸,那张美丽无瑕的脸。

  他忘不了当时她投向他的目光,虽然他没有勇气看她的脸,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那种冷冰冰的目光。并不是怨恨,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逆来顺受的驯服。在那洁白的银光下,这少女似乎已经超越了人类。

  我怎么会想到要去参加那个游戏的?太蠢了。什么降灵会,全是狗屁。

  天气热得让人烦躁,他紧握着听筒的右手渐渐分泌出汗水,变得粘乎乎的。

  朱昔狠狠地瞪了身后的电脑一眼。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打开电脑了。他强迫自己相信,那个游戏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自己心里有问题,才会产生这么严重的反应。但是没有用,他下意识还是不想去碰电脑。

  “哥哥?”妹妹朱丽踮着脚从架子上拿下她最喜欢的桔色杯子,凑到饮水机这边来,“爸爸还没有打电话来吗?”

  “还没……不是跟你说话。行了,有话呆会儿见面再说。”朱昔挂上电话,用手腕碰了妹妹一下,“别用这个杯子。这杯子坏了,漏水。”

  “乱说。”朱丽瞪了他一眼。他们兄妹俩个相差10岁。朱昔对所有事情都没有任何爱心可言,只有朱丽例外,他对她的宠爱过了火,简直有点兄代父职的意思。以至于朱丽在学校作文里谈到最爱的人时,说的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哥哥。

  “你忘了昨天用这杯子冲红茶的时候了?茶水在杯子下面漫了一片。”

  “哦?”朱丽好像是想起来了,不由得愣了一下。这时候她杯子里清澈的开水已经灌满半杯。她小心地摸摸杯子底,发现还是干干的。“嘿,杯子又好了!”朱丽得意洋洋地抬起手来给朱昔看,“看看,杯子还是好的。”

  “好好,既然是好的,那就好好喝水吧。”朱昔把红茶包放进妹妹的杯子里。眼看着干燥的纸包在水中浸透,溢出一丝丝鲜红的线条,在杯子里缠绕着。

  “哥哥,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不想去,不太舒服……”他说着,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气味传进了他的鼻子。

  这是什么味道?跟红茶的香味混在一起,酸溜溜的……是柠檬吗?

  “身体不舒服,到海上玩玩就好了啊!”朱丽以为朱昔皱眉头是因为厌恶跟她一起去,不由得有点慌张,“前几天去游乐场的时候还好好的嘛。哥哥,你不去就不好玩了!”

  朱昔完全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红茶和柠檬香味混合在一起,在他头脑中似乎激醒了什么,一层很模糊的,像雾一样的画面。不论他怎么努力去探索,还是看不分明。

  红色……水……女性……香气……这到底是什么?

  “哥哥!”朱丽已经不耐烦了,“去啦,跟我们一起去吧!坐豪华大船渡海旅游!你要不去,我们就起码好几天见不着面了。”

  “不行,这次真的不行。”朱昔笑了笑。他并非不想到海上旅游,只是海上旅游必须要跟爸爸还有妹妹在一起。相比之下,还是跟狐朋狗友聚一聚更能吸引他。“你跟爸爸好好玩玩吧,难得他有时间。你不是也很想爸爸吗?还专门擦了香水。”

  “香水?哪有?”朱丽一愣,还想再说什么,电话铃却提前一步响了。

  “看,来电话了。”朱昔走过去提起电话,应对了两声,随手就挂上。“他在楼下等你了,来,走吧。”

  “好吧。”朱丽有点不情愿似的,把一口还没碰的茶杯放到茶几上,转身跟提着行李箱的朱昔一起走出门去。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金黄。虽然关着窗户,但蝉鸣还是隐隐约约传了进来。一群小孩子从窗下跑过,留下一串尖细的笑声。

  暑假,又是暑假。

  欧阳操对于那个小镇的回忆大部分都模糊了,只有那个夏天还清晰地留在他脑海里。碧蓝的晴空,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空气中飘散着家家户户不同的爆锅气味。从东面窗口刮进来的风吹到脸上,隐约闻得到海的味道。

  那个暑假,仿佛诠释了“幸福”这个词的全部含义。后来的日子里,在他感觉到幸福和愉快时,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段日子。

  那段在黄金般的阳光下,尽情嬉戏的日子。完美的快乐,最后……却坠上了一个黑暗的结尾。

  她惨白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紧皱的眉头,她哀伤的表情,她的一切都是美的化身。她根本不是一个人,她从生下来开始,就跟人类截然不同。

  黑色的屏幕底色上,鲜红的字体一个又一个缓慢地冒出来:“沉睡在你们记忆中的人已经归来,在她曾经归来的时刻又一次回到你们身边……”

  曾经归来的时刻?

  欧阳操抬起头,看看挂在墙上的日历。七月二十九日。

  七月二十九日。三天前,是七月二十六日。四年前的那天,她回到那个小镇。四年后的那天,她的模样在一场荒谬的降灵游戏之后,又一次无比清晰的出现在欧阳操脑海中。

  这个做游戏的人简直无聊透顶,就知道玩弄这些虚无飘渺的文字把戏,这些台词纯粹是胡说八道,只是为了要激发玩游戏的人的想像力,让他们自己吓倒自己。

  欧阳操不愿再想下去了。发生在那个小镇的一切不应该再被回忆起来,它应该沉睡下去,永远沉睡在心底。

  她已经死了。尽管别人都说她失踪了,可我知道,她死了。

  可是……如果是她的哥哥呢?她哥哥还活着,如果这个游戏是他做的,如果他是在向我们暗示什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欧阳操的拳头狠狠砸在褐色的写字台上。桌面一阵震动,咖啡杯里的咖啡剧烈摇摆了一下,又渐渐恢复平静。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重新唤醒电脑,打开了他的邮箱。

  “阿琴,你真的不能再熬夜玩游戏了,你看你现在,一点精神都没有。”

  “妈妈,我不是玩游戏玩的。”司空琴疲惫地抬起头来。房中开着空调,但她还是觉得太热了。

  一种莫名的燥热。

  “那你是怎么搞的?”妈妈放下一杯橘子水,带点训斥口吻地说。“昨天又熬到三点才睡觉吧?我听到你在房间里放音乐了。不能因为放假就这么放纵,生活得有点规律。”

  “我是吓得睡不着。”司空琴小声嘟囔了一句。她很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被人询问来询问去,但同样也不愿意沉默。

  “吓的?你怕什么?”妈妈正在朝厨房走去,回身望了她一眼。“对了,今天早上你还没起来的时候,你同学来电话找你。说想让你把昨天‘降灵会’的网址寄给她们。”说到这里,妈妈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喂,阿琴,你不是加入什么邪教了吧?”

  “才没有。”司空琴趴在桌子上笑出声来,“不过是上网玩了个鬼游戏,吓坏人了。”

  “现在网上的人真无聊。”母亲一听是网上的事情,立刻失去了兴趣。虽然自命是个开明而且现代的人,但她对于网络这种现代的东西还是有些本能的排斥。在她看来,网上全都是一些跟司空琴同样大小,是非不明只知道追偶像的小孩。

  “是挺无聊的。”司空琴望着母亲消失在厨房门后。她趴在桌子上伸长手臂,抓过手机,拨了她朋友的电话。

  在她的脸颊接触到电话的那一瞬间,她仿佛闻到了一股气息。酸酸的,甜甜的,清爽的香味。

  是柠檬。

  电话铃声在回荡。空阔的房间里,一线耀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在暗色的地板上,细细的一线。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一盘膨化食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了,一部分食物散落在地毯上,一部分还留在咖啡色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杯倒在食品盘旁边,从杯子里流出的果汁沿着茶几表面蔓延,濡湿了那些还留在茶几上的膨化食品。

  一双雪白的赤足就站在这一片狼藉的茶几旁,一动不动。昏暗中,这双脚白得仿佛在发光。空气中,淡淡的柠檬香气在弥漫,没有人闻得到。

  电话铃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叫喊。没有人去接电话,无限重复的铃声只是在少女的唇边激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二章 回忆中绝美的笑容

  “不是你们两个一块来吗?扬河那个笨蛋跑到哪儿去了?”朱昔发挥出他最大的音量,对着坐在他身旁的林灵大声嚷嚷。

  “我怎么知道?”林灵茫然抬头,“你又没说让我叫他。可能他突然不想来了,谁知道。”

  “混账,他让我请客的,现在又说不来?”朱昔抓住林灵后脑的头发,把他的耳机从耳朵里扯出来,“你什么时候能不听这个该死的英语?”

  “明天补习班得考试。今天是听说你要请客,我才愿意出来。”林灵抢回耳机,又要往耳朵里塞。“明年就要考大学,你们就没想过前途还是怎么着,还跑到这种吵吵闹闹的地方来。”

  “你是我妈啊?”朱昔一把夺过他的耳机和随身听,随手一卷,塞进林灵随身带来的包里。“说真的,扬河今天早上还在电话里说有话跟我说。他到底来不来?”

  “你脾气怎么这么急?”林灵无可奈何地放弃了继续用功的打算。“他家离这里远,大约还在路上。你可以打电话嘛。”

  “倒也是,你的手机呢?”

  “去,怎么不用你自己的?”林灵一个高跳开,却忘了自己穿着旱冰鞋,险些滑了一跤。

  “我的手机欠费了。”朱昔伸手抓住他上衣口袋,把手机从里面抽出来。“借用一下,又不会死。”

  “你是土匪啊!”

  “你才知道?”朱昔一笑,翻开手机,拨了扬河的号码。

  司空琴的房间并不大,但布置得非常有条理。浅色的木头地板,四周墙壁贴满各式各样的偶像和卡通宣传画。一排排浅色书架延墙摆开,组合音响摆在书架和书架中间的拐角处。

  司空琴用来学习的白色方桌就放在房间正中央,那盏漂亮的红色吊灯下面。音乐从她身后传来,脚下的卡通猫型垫子舒适地托着她的赤足。满桌的作业本和教科书摊开来,但三个女孩子却完全沉浸在聊天中,忘了她们聚集到这里来的初衷。

  “真的,不骗你们,4班那个女孩子真的会占卜!”温锦兰大声说,每当她发现别人不信她的话时,声音总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丁香让她占卜过,真的很准啊!”

  “不信不信,我才不相信你呢!你每次都吹。”夏惠放声大笑。她跟温锦兰从小学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对于温锦兰的个性早就摸透了。“你的话太不可靠,我从来都是拦腰一刀,信一半。”

  “贴地一刀,”司空琴脸上故作严肃,“就信一成。”

  “不信的是傻瓜!”温锦兰跳起来了,粗粗的麻花辫在身后摇晃。“打电话找丁香问问!她真的找4班那个女孩子算过命。”

  “你明知道她不在家,手机也没开机,怎么找啊?”看温锦兰的样子好像真的要急了,夏惠打算息事宁人了。“好啦好啦,下回见到丁香,我一定问问。”

  “这还多少比较像人话。”温锦兰重新坐下。“其实阿琴最应该信的。你不是认识一个通灵的女孩子吗?说道这个,我还一直想问呢,你们现在还有联络吗?”

  “通灵?谁啊?”司空琴一时茫然,“我认识吗?”

  “你看,又扯开了。”夏惠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都说过了,权当我们相信好了。”

  “这次可是说真的。我第一次到阿琴家的时候,听她妈妈说的。”温锦兰横了夏惠一眼,“听说通灵的人如果算命,准确率要高得多。我很想认识她。你再仔细想想,肯定想得起来的。”

  司空琴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一个朦胧的感觉。她固执地把它驱开了,竭力不去想它。

  “我不认识什么算命的女孩。”

  “想想,想想。你好久好久以前认识的。”温锦兰没注意司空琴脸上的变化,继续启发她,“你妈妈说,你当年跟她很好。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叫什么菲还是什么芬的……”

  菲……飞……绯!

  果然是说她!司空琴一下子僵住了。

  绯,红色。红色的天空,黄昏时发红的天空。她沿着碎石小路缓缓走来,夜风吹起她的长发。缕缕飞舞的发丝中,依稀可见她的嘴唇在微笑。

  不欢迎我吗?

  她在夜风中轻声说话,她的声音如水波般轻柔,在夜的空间里荡漾开来。

  我终于回来了,重新回到你们身边了。

  不,不对,你不应该回来!滚开,远远滚开!永远都别回来!

  司空琴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能看见那白色的影子,在她头脑中无限放大,放大,终于像一片浓雾一样,大得失去了边际,也失去了形状。

  空调的冷风从她背后吹过,冰凉的橘子水泼洒在她的脚上。她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身后的椅子倒了,马克杯在地板上。

  司空琴茫然地抬起脚,看了看。桔黄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脚心滴落,落在地板上,“嗒”的一声轻响。

  “你怎么了?”夏惠小声地吐出一句话,“不舒服吗?”

  “不,没有什么。”司空琴勉强笑了笑。她抽出面纸,擦了擦脚,拾起马克杯,又开始擦地板。“幸好杯子里剩的不多了。”

  温锦兰和夏惠都没有说话。司空琴也希望她们不要说话。她需要一段时间的安静,来让自己的情绪恢复。

  她不可能回来的……再说我也没有做错什么,什么都没有做错。任何人在那种情形下都只能那么做,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司空琴站起身来,扔掉了手里已经湿透的纸团。

  七月二十九日,上午11:13.那辆车冲过来时,周围的情景就改变了,变得像一场梦,变得像电影里的场景。

  朱昔不明白这时候他怎么会想到看表,但他确实看了。十一点十三分,他将永远记得这个时间。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这条商店街的必经之路。这条路朱昔不知道已经走过了多少遍,但此时此刻,这熟悉的街道在朱昔眼里却变得无比陌生。

  扬河就躺在马路正中。像睡着了一样,舒适地侧卧着。血濡湿了他的白衬衫。

  朱昔只能看到他的后背,看不到他受伤的地方,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很庆幸是这样,他不敢去想象扬河此刻的脸。

  四周的车辆都停下来了。人群在喧嚣,各式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片沸腾的音浪。隐隐约约地,他听到出租车司机在大声吼叫:“不是我的错,这孩子突然冲出来,我根本来不及躲……”

  燥热,污浊的空气在炽热的阳光下蒸腾而起。血腥和汽车废气的味道无声地蔓延,朱昔只觉得自己的后脑一阵阵的发紧。

  他为什么要横穿马路?就算他刚才看到了我,也不该这样。天桥距离他倒地的地方才不过十来米。他到底在想什么?是什么迫使他必须跑过马路?

  出租车旁,白衣少女悄然伫立。热得令人烦躁的街道上,只有她是冰冷的。周围是一张张惊异的面孔,只有她是平静的。死者的血渐渐向她脚下蔓延,她没有去看这失去生命的尸体,只是抬头望着蓝天。

  她乌黑的眼睛倒影出蓝天的光彩,日光的精华在她眼底跳动。

  朱昔看到她的一刹那,她的双目轻轻阖起。刹那间,她整个身躯开始在灼热的日光下融化,像一片轻盈的冰做的羽毛。一切都发生的太迅速,朱昔朦胧地感受到她绝世的风华,却来不及看清楚她脸庞的模样。

  摄氏三十度的大街上,朱昔整个人仿佛陷入冰窖。从灵魂到肢体,都已被那一瞬间的影像冻住。

  不可能,不可能!不是她,只是幻觉!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不论是什么,不可能是她!

  他想要移动,但力不从心。望着少女消失的地方,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

  我回来了。我童年的朋友们,请欢迎我吧。我终于回来了。
第三章 来自过去梦魇的警告

  司空琴站在电视机前,耳旁隐隐传来她本来以为早已从记忆中淡出的声音。那来自童年的,埋葬在记忆深处的苍老声音。

  阳光在塑合金的窗户外渐渐淡化,黑夜无声无息地把一切包裹起来。一时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那霉烂的地下室,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那破旧而阴郁的小镇。

  木制的门,阴暗的楼梯,灰绿色的灯光。光亮从小窗子里一点点退去,剩下的只有黑暗和一片寂静。

  童年时的司空琴抚摸着墙壁。有些潮湿,手指稍微一用力,就能挖下一大片石膏。四周堆满了东西,箱子,和早已不用的老式柜橱。

  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了童话里的鬼婆婆,把骗来的小女孩关在她的地窖里,等到午夜的时候再抓出来吃掉她们的心脏。

  她不想去拍门了,因为绝对不会有人来给她开门。她不知道是谁把她关在这里的,可能是奶奶。只有她会想到在孙女进地下室玩耍的时候把她反锁在里面。

  这也许是一种惩罚,也许只是这苍老的女人想出的一个玩笑。她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所谓的道理。

  幼小的司空琴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所经受的恐惧。冰冷的黑暗遮蔽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奶奶的脸孔,却能无比清晰地听到她发怒时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四面刮着,用力刮着,入耳生痛。

  电视正在播送一则当地新闻。一个宽敞而且灯光充足的房间,一个匍匐在自己床前的少女。短而柔软的头发遮不住她发青的脸,也无法掩盖她那双睁到极限,似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

  丁香,这是丁香的家。她已经死了,就在今天。

  坟墓似的气息扑面而来,司空琴似乎闻到了尸体上的腐臭。

  在她身后,已经打开的电脑演示着她刚刚收到的邮件。黑色的信纸,白色的字体,仿佛在对司空琴的背影发出诅咒的狂笑。

  夜已经深了。

  家里跟他离开时一样,整齐,安静。没有人出来迎接他。朱丽跟父亲旅游去了,家里没有别人。

  朱昔坐到沙发上,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马路上那一闪即逝的白色影子依然残留在他脑袋里。他自认是个无神论者,彻头彻尾地厌恶所有所谓的灵异事物。但那一刻,他所看到的东西却好像一个无声无息的讽刺,悄悄摧毁他惯有的思想体制。

  我不应该这么想的。天下没有那么荒谬的事情。

  真的没有吗?小镇里的那个白衣少女又是什么?

  这仅仅是个巧合,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她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为什么要先干掉我的朋友?

  朱昔的目光在房间中游移。他不是想要找什么,也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直到他的目光落到那台还没关闭的电脑上。

  从他坐着的地方可以轻易地看到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整个房间,所有东西电器都是关闭的。他感觉到这安静的房间就像一个死去的坟墓,惟一活着的只有那台还在运作的电脑,以及他本人。

  是我出门之前没有关电脑吗?

  不对,我已经好几天没动电脑了!

  一股凉意从背后升起,朱昔费力地站起来,朝电脑走去。

  屏幕上是熟悉的收信软件,一道蓝色的光条衬托着一封信的标题:“诅咒开始的第一天”。

  这是什么?

  朱昔随手点开了那封信。

  黑色的信纸,白色的优雅字体,排列整齐,强烈的反差看得令人眩晕。

  “今天的一切只是一个警告。她的影子穿越时空而来,从沾染她气息的一刻开始,你们已无处可逃。流血不会停止。她在曾经归来的时刻归来,在她曾经离开的那一天之前,补偿你们曾经毁坏的一切。”

  信很短,只有这么几句话。寄信人姓名显示是“降灵网”,也就是三天前他曾经玩过降灵游戏的那个网。

  这算什么意思?警告信?警告什么?寄信的人把自己当什么?他以为自己是什么!

  她回来了。回来三天之后,第一次引发骚动。一切都如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回到小镇的那一天是七月二十六日。她离开的那一天是……

  狗屁,我在想什么!寄信的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文字游戏,是恶作剧,是用电脑发出的统一信件,故意吓人。把这种垃圾游戏当真的人是蠢猪!

  朱昔“啪”的一声把鼠标拍在桌面上。几乎与此同时,电话铃响了。

  “喂?谁啊?”朱昔拿起听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颤抖。他心底突然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如果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是那个人声音……

  “是我,朱昔。”电话那边的人低声说。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耳熟,朱昔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还记得我吗?我是欧阳操。”

  “是你。”朱昔轻轻吐了一口气。“还没到约定的日子,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有件事情必须找你核实一下。”欧阳操直接切入主题。“三天前,你是不是也去了?”

  “去什么地方?”

  “降灵网。那天在线的十个人里面是不是有你?”

  “你怎么知道?”朱昔多少吃了一惊。“别告诉我你也去了。”

  “我确实去了。”欧阳操的声音越来越沉。朱昔想起了多年之前他们还在那个小镇上学的时候,欧阳操每次要宣布一项重要事情时,总是这种口气。“我怀疑阿琴也去了。邮件呢?邮件你收到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朱昔紧皱眉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电脑。对于欧阳操这种认真的语气,他觉得非常厌烦而且可笑。“欧阳,今天我这里出了很多事,我不想跟你扯一些有的没的。那封邮件显然是统一信件,所有在那天登陆降灵网站的人应该都收到了,你根本用不着问。”

  “什么叫做发生了很多事?”欧阳操喘了一口气,“邮件上的话已经应验了吗?”

  “你有完没完?”朱昔憋了很长时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收到一封胡言乱语的邮件你就要打电话来确认?你不觉得荒唐?”

  “你身边是不是有一个人死了?”欧阳操固执地问。

  “就算死人了又怎么样?不过是巧合!跟邮件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真的这么认为?”

  “不这么认为还能怎么认为?”

  “如果我告诉你,今天我身边也有一个人死了呢?”

  朱昔一下子愣住了。“你……胡扯什么?”

  “朱昔,你仔细想想。”欧阳操还是很平静,仿佛在试图用语气来控制朱昔的情绪。“你登录网站进行注册的时候,填了邮箱地址吗?”

  “我……”

  登录网站?注册?对了,这个网站的注册出乎意料的简单,只要输入用户名和密码就可以进行注册,不必填写任何表格。

  既然没有输入邮箱,那这封信又是怎么发到我这里来的?

  难道是组织这个活动的人,那个叫做“Reviver”的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邮箱地址?或者是从朱昔本来活动的那个网站的档案里找到的?

  这种说法不是解释不通。但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地做这种事情?目的难道就是为了吓唬人吗?

  “欧阳……”朱昔吞了一口唾液,“你的看法呢?跟‘她’有关吗?”

  “我不知道。”欧阳操顿了一下,“但我不想就这么束手待毙。”

  身后“咔嚓”一声脆响,吓的朱昔差点跳起来。他本能地回过头去。

  朱丽的桔黄色茶杯在茶几上裂开了。早已冷透的红茶漫出来,在茶几上汪成一滩。映着窗外的街灯,反射出一点点晶莹的碎光。

  是红茶。这茶杯怎么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裂开?

  朱昔厌恶地盯着茶几。红茶从茶几上滴落到白色的瓷砖地面上,一滴滴的暗红色,汇集成一滩。不知不觉中,他又想起了扬河躺在马路上的样子。

  暗红色的血。这红茶的颜色怎么那么像血,像得令人恶心。朱丽为什么偏偏喜欢喝这么恶心的饮料?

  “我不确定这事跟‘她’究竟有没有关系,”电话那边的欧阳操没有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情,语调依然充满了压迫感,“但我确定这不是无聊的游戏。如果这件事情的主导人真的是‘她’,那我们的问题就严重了。我不想就这么干等着,我们要保护自己。”

  “你想怎么做?”朱昔转过头来,盯着对面墙上的挂历。

  “先见面商量一下。我们三个人。”

  “我们三个人……”朱昔喃喃重复着对方的话。“你,我,还有阿琴……”

  三个拥有同样秘密的人,在事隔多年之后重新见面……

  朱昔眼前浮现出那个小镇的景象。残破的,没有生气的小镇。就像一个脾气暴躁的老人,用它垂暮的气息死死压迫着在这里的人,让他们的生活失去应有的形态,变得扭曲而诡异。

  “好吧。”朱昔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怎么见面?”

  红茶向她脚下蔓延,清淡的柠檬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就在他后面,周身如同一片白色的羽毛,仿佛就要随风而起,驭风而行。静静地,悄悄地,她对他的背影展开一个绝美的笑容。

  夜晚,11:30.欧阳操放下电话,转身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意外的发现一个女子正站在自己背后。

  “妈妈!”欧阳操吓了一跳。“你还没睡?”

  “怎么这么晚还在打电话?”母亲关切地看着他,“是不是因为那件事睡不着?”

  客厅里,只有电话旁边的那盏临时灯还亮着。白天炽热的空气囤积在房间里,一点一点地被户外夜晚吸走。昏黄的灯光越过欧阳操的肩膀照射着母亲的脸庞,抚平了她脸上细小的皱纹,看上去那么年轻。

  “嗯。”欧阳操知道母亲肯定是误解了,以为是朋友的死亡让他难以入眠。但他不想解释。这件事是绝对不能让母亲知道的。“不过现在没事了,我马上就去睡觉。”

  “真的?”母亲盯着他的眼睛。

  “真的。”欧阳操点点头,“快睡吧,妈妈。明天还要上班。”

  “……好吧。”母亲挪开视线,从他身边擦过,走向自己的房间。“有心事,记得一定要跟妈妈说。”

  “我没什么心事。”欧阳操的目光随着母亲向卧室门口移动。她还没有换衣服,还是那套上班时穿的淡蓝色的裙子。流逝的岁月没有给她留下多少痕迹,还是那样瘦弱,还是那种步态,还是那略带卷曲的长发。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欧阳操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她,行走在那破旧的小镇街道上。疲惫,悲哀,但仍然微笑着。

  没有什么可怕的。

  欧阳操狠狠握了一下拳头。

  谁都休想再从我这里夺走什么了。

四章 走向相聚之城

  长音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人来接听。

  林灵合上手机的那一刻,忍不住想要骂人。因为突然下大雨,不得不站在电话亭里打手机。这已经够恼火了,偏偏还找不着想找的人。不知道是因为潮湿还是因为手汗,林灵手里的电影票变得软绵绵的。

  雨天的出租车也不好叫,好几辆过去了,都坐了人。

  “死哪儿去了?这小子自己说他这两天要在家里静养的,现在又不见了。”林灵恨恨地朝着电话柱子踢了一脚。这没事就要破坏东西的毛病是他从朱昔那里学来的。“都这样了,他还有精神出去玩!”

  他把票放进口袋里,四下看了看。雨越下越大了,电话亭的玻璃朦胧一片。外面的街道变成一张模糊的彩色水墨画,能隐约看到人影移动,却看不清他们的面孔。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林灵无声地叹息。扬河出事的街道和朱昔那时的表情又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第一次看到朱昔脸上出现那种表情。震惊,恐惧,微微痉挛,似乎随时都可能崩溃。

  扬河怎么会碰上这种事情?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朱昔那时候大约也吓傻了,眼睛在人群里来回转,哪儿都看见了,就是不敢去看扬河。我当时还怕他失去控制,干出点什么来,但他什么都没做。

  林灵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整。本来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补习班考试,可昨天的事情扰乱了他的心绪,他逃课了。

  人怎么那么脆弱?一下子就没有了。真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想必朱昔的感觉跟我一样吧……说起这个混账来,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作哥们?哥们就是这个时候应该互相支撑。他可好,一个人不知道跑哪里躲着掉眼泪了。

  朱昔掉眼泪?

  林灵忍不住笑了笑。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大脑中驱赶出去。他这个不喜欢学习,粗鲁暴躁的朋友是不会哭的。朱昔身上有某种东西,是驯服成性的林灵永远做不到的。

  那无所畏惧的精神,超乎常人的体力,还有那怨毒的眼神。

  没错,怨毒的眼神。

  林灵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在用这种眼神环顾身边的人。林灵本来以为那是他对学校表示厌恶的一种方法,后来才知道并不是的。让他如此仇恨的并不是眼前的事物,而是他以前的生活。

  在还没有认识他的时候,朱昔究竟经历了什么?他觉得如果自己也经历过跟朱昔同样的事情,也许他也能拥有朱昔所拥有的,那种让人“臣服”的力量。

  林灵胡思乱想着,下意识地学朱昔一样把手放进口袋里,朝身后的电话机靠上去。

  短短一刹那,他的身体突然顿住了。他感觉得到,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样冰冷而柔软的东西。

  白衣少女在他身后悄然站立。她不知道从哪里来,没有带伞,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却依然是干燥的。她也没有穿鞋,雪白的赤足踏在粗糙的人行道上,丝毫没有被街上泥泞弄脏的痕迹。

  “你……你是谁?”林灵的舌头变得有点不听话。他被这突然出现的少女吓坏了,他从没看到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是这样的。除了头发之外,全身雪白,白得像是在发光。“你……躲雨吗?”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微笑着,向林灵伸出手。

  无比美丽的一只手,在林灵脸上抚过。像一阵雨丝,温柔得没有一点真实的触感。留下的只有一阵潮湿,和一丝清爽的柠檬香气。

  大雨不知不觉间停歇。窗上的雨幕逐渐滑落,阳光穿过湿淋淋的玻璃,照射着这狭小的电话亭。

  少女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林灵。他靠着电话亭的门,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永远不可能再动了。

  火车飞速前进着。铁轨单调重复的响声,乘客的喧闹,在此刻听来像是情景剧嘈杂的背景音。

  “我已经在路上了……是,我自己一个人。我撒了谎才出来的。”

  司空琴的手放在小桌上,紧紧握着那瓶饮料,用这种方法来让自己获得一点平静。车窗外荒凉的原野景色和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都在触动着她的回忆。丁香死去的样子还在她眼前盘旋。自从离开那个该死的小镇以来,她第一次又感受到了那种窒息的味道。仿佛连空气都有了重量,压在身上,越来越沉。

  “我相信你说的,真的完全相信。”她对电话说,“朱昔也不应该怀疑的。”

  “阿琴,”电话里的声音打断她,“当时我的第一反应也认为是‘她’,但现在仔细想想,也可能‘归来’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

  “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也说不清楚……等你到了再说吧。无论如何,小心自己。”

  “我知道,我现在尽量呆在人多的地方。只要她不在我身边,就无法对我做什么,对吧?”

  “希望是这样……”

  “欧阳。”司空琴把脸转向车窗。“你还没有变吗?”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还跟以前一样吗?还跟以前在那个小镇时一样?”

  “……现在我绝对不会任由命运摆布。”

  “可是你要跟命运争夺的人呢?”司空琴无声地笑起来,笑容中隐藏着一丝苦涩。“你要保护的人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电话那边暂时沉默了。

  “我说对了?”司空琴叹息起来,“好吧,见面再说吧。再见。”

  火车依然在行驶。距离欧阳操所在的城市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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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17 6:2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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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结

  男婴失踪后,17排房哗然,全镇哗然。

  李麻恨得咬牙切齿,他发誓要把那个男婴煮了。

  慕容太太又一次为万分冤枉的迢迢哭得死去活来。

  连类的婆婆家猜测连类的精神失常也跟那个男婴有关,怒不可遏。

  卞太太为她的破碎的婚姻连声叹息。(对比起来,丢钱一点都不算什么了。)

  冯鲸也为他玩弄了自己的情感和人格而恼羞成怒……

  可怕的男婴成了小镇的焦点新闻,所有人都在谈论,所有人都在咒骂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那些日子,大家一见到陌生的小孩儿就有一种恐惧感。

  实际上,不仅仅是绝伦帝小镇,方圆几十里都在传说着那个可怕的男婴。还有人专门从很远的地方跑到小镇来,打探更细节的内容……

  男婴彻底消失了,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连一个脚印都找不到,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大家除了愤怒,没有任何办法。大家都以为那男婴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天上午,冯鲸打电话对张古说:“我搞到了一个算命的软件,能算出一个人的前生前世。你把你的生日时辰告诉我,我给你算算。”

  张古说:“我对这种游戏最不感兴趣了。”

  冯鲸:“玩玩呗。”

  张古就把自己的生日时辰告诉他了。末了,张古说:“哎,你顺便给那个男婴算算。”

  冯鲸:“不知道他的生日时辰,没法算。”

  张古想想说:“就是。”

  冯鲸要放下电话了,张古还不死心:“你就按他出现的那个日子那个时辰算吧。”

  冯鲸:“那不会准。”

  张古:“我觉得不会错。”

  下午,冯鲸又打电话来:“张古,你猜你的前生前世是什么人?”

  张古没什么兴趣。

  冯鲸兴奋地说:“你是朝鲜人!你是个女的,出生于江东郡,你的工作跟航海有关,好像是绘图之类。你爱吃橘子和榴莲。除了你老公,你一生跟三个男人上过床。你死于一个比你弱小的人之手。”

  张古说:“别胡扯了。”

  冯鲸:“我在帮你寻根呢。你知道我前生前世是干什么的?我是非洲人,尼日利亚人!我属于尼日利亚西部的优罗巴族,信奉阿尼迷教,我是男的,我的职业是盐凯瑞森林公园的警察。我死于44岁。”

  张古问:“你算没算那个男婴呀?”

  冯鲸卡壳了。

  张古:“你说呀!”

  冯鲸低低地说:“我算了,很奇怪,他没有前生。”

  张古心里一冷。

  怎么就这样巧?连算命软件都跟着凑热闹。

  半个月后,没有前世的男婴突然在网上出现了。

  在绝伦帝小镇里,在这个冷冷暖暖的尘世上,男婴还有一个朋友,他是三减一等于几。男婴回来向三减一等于几告别。他在网上说:

  我不是鬼。

  我是一个永远的婴儿。

  你们这个世界,很高大,很威武,很粗糙,很冷酷,而我,其实很弱小,这个世界伸出一根手指,就会杀死我。

  而那个狠毒的女人,她竟然遗弃了我们三个亲兄弟,请记住吧,我们生生世世都不能原谅她。

  本来,从她扔掉我的那天,我就和她断绝了血脉关系。可是,当我绞尽脑汁,耗尽能量,竭尽全力,为自己开凿出一块可以苟延残喘的空间,她突然又出现了,来戳穿我的来历和秘密……谁最清楚你生命的死穴?当然是制造你生命的人。

  现在,我没有出路了。

  我不是鬼,我要是鬼就好了,天上,地下,四面八方,都是出路。

  但是,我坚信我也不是人。从我懂得思考自己是什么东西的时候起,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像我这样的怪物,早该在这个尘世上消失。

  绝伦帝的人,我知道你们恨我,等到八月十五月亮圆的那天,我会自己销毁自己。只求你们一件事,帮我把我埋掉。

  三减一等于几,我不是鬼,你肯定不相信。你肯定恨我,恨我欺骗了你。不过,你是这个世间惟—和我说话的人,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会想念你。我将永远记住那一个个宁静的夜晚,我们在网上聊天,真幸福。我希望下辈子还能托生一个人,和你在网上相遇,希望那一世我真的是一个女孩子,一个眉毛很漂亮的女孩子……

  冯鲸给张古打电话,他害怕地说:“这个男婴反复说他不是鬼,我怎么觉得……”

  张古冷笑了一声:“一个人越强调他没醉越说明他醉了。同理,一个人越强调他是鬼越说明他不是鬼。”

  冯鲸:“你的意思是……”

  张古:“我也糊涂了。”

  两天后就是阴历八月十五。

  这天清晨,全镇人都早早爬起来,四处观望,四处打探。

  终于有人惊呼,小镇北郊一个农民看护庄稼的窝棚着火了。人们马上就猜到了什么,倾巢而去。

  大家远远看见那熊熊大火,越烧越旺。

  大家三五成群,拉拉扯扯,终于走近了窝棚,那火都快烧尽了。

  有人上前扒开灰烬,终于露出一个尸体,一个小小的尸体,黑乎乎的,像烧焦的土豆,令人不忍目睹。

  天高云淡,秋风瑟瑟。

  收破烂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跑来了,她坐在那男婴的尸体旁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孩儿啊!我一次又一次地害死你啊!——”没有一个人跟着落泪。

  大家把那男婴埋了,埋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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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的男婴自焚几个月了。

  好人都活着。大家对那个男婴的谈论,渐渐少了。上班的上班,经商的经商,做工的做工,哄孩子的哄孩子……绝伦帝小镇似乎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只是,一些伤痕是无法平复的。

  那几颗不幸的心,还在流着血。冬天已经来临,小镇变得很冷静。天寒地冻,不宜出门,人与人之间也好像疏远了。

  17排房的几个女人,在周二和周四的晚上依然打麻将。

  她们中有人**被夺,有人爱女被杀,有人婚姻被撬,她们是想来麻醉自己。过去,她们赌的钱很小,现在的输赢却越来越大。她们在强行转移注意力。

  冬天快到了。

  我曾经在歌里唱到:

  那疙瘩冰雪寂寞天蓝地白,

  那疙瘩向日葵金灿灿满世界地开……

  绝伦帝小镇在中国最北部,那是最冷的地方。前面发生的故事,正好发生在天气暖和的季节,没显出特色。现在,大家终于可以见识什么是冰雪寂寞了。

  小镇下雪了,很厚很厚,雪的下面是青的砖,红的瓦。

  蚊子,苍蝇,臭虫……所有的脏东西都灭绝了。小镇一下就进入了童话。整个世界变得更纯洁,更宽容,更缓慢,更幸福。

  晚上,埋在肥雪下面的房舍亮着灯,那柔柔的灯光十分温馨,十分伤感。

  一个窗子里,四个女人正在打麻将。那窗子挡着窗帘,没有一点缝隙——她们开始提防黑夜了。灯光映出花鸟鱼虫。

  这个晚上,卞太太特别倒霉,总是输。

  李太太逗她:“你是不是来事儿了?”

  卞太太:“就是,要不然怎么这么背运。”

  李太太:“再这样输下去,你就把人都输给我们啦!”

  卞太太:“钱还多呢,人你们是赢不去的。”

  李太太:“那可不一定哟。”

  说着,李太太又和了,和幺筒,三家输。卞太太坐庄,输双倍。她掏口袋,没钱了。她强笑道:“真让你们赢光了。我得回家取钱去。”

  李太太说:“别回去了,都是开玩笑。你再输,就欠着。”

  卞太太:“那不行。”

  李太太:“要不,我借你一点,你先玩吧。”

  卞太太就跟李太太借了些钱,继续玩。可是,她的运气实在是太糟糕了,很快她又输光了。她说:“不行,我回家去取钱。”

  李太太:“得了,我再借给你一点。”

  卞太太说:“那像什么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她起身就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房子、篱笆、树之类的静物一清二楚,它们的阴影却更加幽深。这世界有太多的阴影,那都是物质的另一部分。卞太太的身后也带着一个阴影,它长长的,怪怪的,毫无依据。

  雪很厚,卞太太的脚踩在上面,很响,好像身后跟着一个人。

  “咯吱咯吱……”她看见那个男婴恶狠狠地把迢迢推进井里去。

  “咯吱咯吱……”她看见那个男婴像锯木头一样割着李麻的阳具。

  “咯吱咯吱……”她看见那个男婴趴在连类的窗前装神弄鬼。

  “咯吱咯吱……”她看见那个男婴在黑暗中像吃萝卜一样把她家一提包人民币都吞进了肚子里。

  “咯吱咯吱……”她看见那个男婴在大火中龇牙咧嘴地扭曲……

  她头皮发麻了。

  她想返回去,又怕人家认以为她是不想拿钱,找借口。而且,这时候,她朝后退和朝前走,距离是相等的,离家可能还更近一些。她硬着头皮,加快脚步,继续朝家走去,“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她家的窗子黑洞洞的。她想,进了门,第一件事就是要立即把灯打开。

  她疾步走进家,吓得魂都飞了——

  那个男婴死而复生,他正坐在电脑前操作电脑!

  房子里很黑,电脑的光射在男婴的脸上,惨白。他在专心致志地打字,“啪嗒,啪嗒,啪嗒——”

  卞太太没命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尖叫:“来人哪!——”

  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刚刚冲出她家的院子,就滑倒在雪地上,站不起来了。她在雪地上一边朝前爬一边凄厉地呼喊:“快来人哪!——”

  李麻跑出来。他冲到卞太太跟前,大声问:“怎么了?”

  卞太太紧紧抱住男人,只是说:“鬼!鬼!鬼!……”

  很快,那三个打麻将的女人都出来了。

  卞太太平静了一些,她扶着男人站起来,指着她家那黑洞洞的窗子,哆哆嗦嗦地说:“那个婴儿又活了,他在我家里……”

  李麻愣了愣,接着,他就站起来,捡起一根木棍子,黑着脸朝卞太太家一步步走过去。他抬脚狠狠踹开门,跨进去……

  女人们都在外面的雪地里观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们看见卞太太家的灯亮了,李麻拎着木棍子又走了出来。

  他根本没看见什么男婴,那电脑也没有开——他还摸了摸,那机器一点都不热。

  他走到几个女人跟前,扔了那根木棍子,说:“卞太太,你是不是神经太紧张了?”

  卞太太信誓旦旦地说:“我千真万确地看见他了!”

  李麻:“那就是你活见鬼了。”

  这时候,张古到了。

  李麻对他讲了刚才的事情。

  张古沉重地说:“我刚刚在电脑上收到男婴寄来一封电子邮件,是永恒的婴儿发来的。我相信,卞太太没有看错。只是,我不知道这个男婴是哪个男婴,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有几个男婴,以及哪个是活的哪个是死的。”

  几个女人又慌乱起来。

  李麻问:“他有没有说他要干什么?”

  张古从李麻的音调里明显听出了他的紧张,他说:“他要害的是我,你们不要怕。”

  李麻:“他为什么要害你?”

  张古:“可能因为我和他作对了。”

  大家都静默了。他们都暴露在亮堂堂的月光下,白莹莹的雪地上。

  张古勉强笑了笑,说:“都睡觉吧。有什么事,我一个人担着呢。”

  李麻拍了拍张古的肩:“你小心啊。”然后,他低声对太太说:“别玩了,回来睡吧。”

  李太太像小孩一样点点头。

  慕容太太拉了拉卞太太,说:“你到我家里住吧。”

  卞太太余悸未消地拉了拉那个话务员,说:“今夜,你和我们一起住吧?”

  那个话务员带着哭腔说:“你让我回家我敢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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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绿色建筑网独家专访浙江大学杨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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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顶惊怵

  男婴又出现了!

  他给张古发电子邮件用的信箱是:qqs773@263.net。

  从头至尾是一个夜故事。

  大家都睡了,男婴就醒了。

  他慢慢睁开他那异类的眼,类似猫头鹰的眼,三只。他对黑暗中的世界一目了然。他缩着脖子蹲在树枝上,静默得像一个雕塑。他怀抱阴谋,他表情不详,他可以这样一动不动埋伏一万年。

  大家都睡得很深沉,对那眼光毫无察觉。

  只有张古一个人抬起头,无意地朝树上看了一眼。最初他什么都没发现,只看见了密麻麻的树叶。突然,他看清其中有一片不是树叶,而是一个古怪之物!他的心里毫无防备,被吓了一大跳。他定睛再看,发现那铺天盖地的树叶原来都不是树叶,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古怪之物!无数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他彻底瘫软了……

  小镇居民集体感到无助。

  很多人都到17排房来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掌握更多的信息。而张古成了焦点的焦点,他像接受采访一样回答大家各种问题。

  最后,善良的张古安慰大家:“他只是要害我,跟大家没关系。你们不要太惊慌。”

  大家散去后,他就一个人坐在房后的雪地上,思谋对策。

  他本来想和铁柱说一说,但是铁柱是警察,他不会相信任何鬼魅之类的事。他就只有自己靠自己。

  可是,他一直坐到天黑,也没想出任何好办法。

  进了家门,他的心想漏了底一样空虚虚。

  他不敢打开电脑。

  他怕遇见那个永远的婴儿。

  他以为他变成了一具黑糊糊的尸体一切就平安无事了……大错特错了!他不会消失,他永不会消失,因为他是永远的婴儿!

  张古知道他的厉害了。

  过去,男婴威胁着小镇每一个人,张古觉得自己是众人中的一个,目标很小。而现在,男婴不理睬所有的人了,他只害张古一个人。

  张古一下感觉很孤独。

  他站起身,把后窗紧紧地关上了。窗外的雪野一望无际,有高高的干草在夜风中摇来晃去,很荒,天一黑,有点阴森森。然后,他又把门闩上。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一下就把他包围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很恐惧,又打开了灯。

  灯光狠狠刺他的眼睛。现在,什么都被看见了,他更加恐惧,赶紧又把灯关了,然后,他抓过被子紧紧蒙在头上……

  外面,那条狗又狂叫起来,叫得很急躁,声音都嘶哑了,好像看见了人类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叫声才低下去,低下去,最后没有了。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

  张古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慢慢慢慢慢慢移开头上的被子,挑眼一看,他的电脑竟然自己打开了!

  接着,他就看见了那个男婴——他在漆黑的电脑屏幕上一点点显出影来,嘴里像念经一样叨咕着:“你和那个恶毒的女人一样丢弃我……你要揭穿我……你把我逼得自己烧死自己……”

  张古连滚带爬翻下床,仓皇扑向门口,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闩,冲出去,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男婴跟上来。

  天太黑了,没有一个人影。那条怪怪的狗也不知藏到哪去了。

  张古快速奔跑在积雪的街上,他不停地大声呼救。那男婴光着脚丫,脸色铁青,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他好像根本不呼吸,在这个冰天雪地里,他的嘴边竟然没有白花花的哈气。

  终于,张古看见了人,两个,或者三个,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路边,看不清他们是面孔和表情,他们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场追逐,极其木然。

  他们都怎么了?都变成了木头人?

  这不关他们的事,不关任何人的事。男婴谁都不理,就追张古一个人!

  张古很快跑到了郊外。一片旷野,连人都没有了。

  他实在跑不动了,两条腿越来越沉。回头看,男婴还在身后跟着他。他脸色铁青,眼睛盯着张古,急速移动两条小小的腿,速度特别快。他那不是跑,更像是竞走。

  突然,张古看见了小镇西郊的那座孤零零的房子!他不知道是福是祸,病急乱投医地冲过去。那个小心轻放的婴儿,踏过荆棘,跳过石块,紧紧跟随,像一辆坦克。

  那房子没有点灯,很黑。

  张古撞开门,一步跨进去,看见那个收破烂的老太太在黑暗中坐在炕上。炕上铺着破旧的席子。

  他说:“快救我!”

  老太太朝他冷笑起来,突然厉声叫道:“三减一等于几?”

  他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太太接着又尖尖地叫道:“哪个是活的?哪个是死的?你算清了吗?!”

  完了。

  他回过头,看见那男婴已经进来了,他坐在门槛上,堵住张古的退路,阴森森地看着张古……

  张古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惊恐地朝前面看看,又朝后面看看,门和窗都关得严严的。他的全身被冷汗湿透了。

  从噩梦回到现实,应该长出一口气,可是,张古的真实状况也不乐观,比梦里好不了多少——那个男婴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张古的心更加沉重起来。

  男婴千变万化,男婴无处不在,男婴不可抵挡!

  张古多希望现在还是一个梦啊!

  他盼望再醒一次,那个真实的世界莺歌燕舞,阳光明媚。正像周德东在歌里唱的那个样子——那疙瘩没有妖魔鬼怪,那疙瘩居民善良无猜……

  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他还交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他和她在美丽的河边聊天,他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一个题目叫“三减一等于几”的怪梦,梦见镇上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男婴,我得罪了他,他在网上通知我,要索我的命。在那个梦里,我梦见我躺在床上睡着了,又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中的梦里,那个男婴死而复生,他谁都不追,就追我一个人。谁都不帮我。我跑啊跑啊,男婴终于把我赶进了一个黑屋子……这时候,我一下从那个梦里的梦里醒来了,我在梦里想,现在自己醒了,不是做梦了,那男婴很快就要来索自己的命……别提多恐怖了!”

  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张古还见到了他崇拜很久的周德东,甚至还跟他握了握手……他对周德东讲了他的梦,专门写恐怖故事的周德东笑着说:“这故事太平常了,不可怕,不可怕。”

  ……以上这些只是想象。张古不可能再醒了。

  这就是现实:男婴又出现了!

  这就是现实:那个号称不怕鬼的周德东远在京城,而且,听说他从来不敢在夜里写恐怖故事,看来从他那里是借不上一点精神力量了……

  张古突然有想哭的感觉。

  想起梦中那老太太的话,他的心一抖——是的,自己永远弄不清三减一等于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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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绿色建筑网独家专访饶戎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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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命的电子邮件

  一天,镇长听说了这件事(就是那个忽而痛苦,忽而幸福,忽而龇牙咧嘴,忽而怒目横眉的镇长)。

  他是一镇之长啊,他是绝伦帝居民的父母官啊,他是大家的主心骨啊,所以,他表现得若无其事,稳如泰山。

  他找张古谈话了。人说人话,鸟说鸟语,镇长打官腔。他说:“张古啊,最近你的脸色很难看,要注意休息啊。”

  他说:“张古啊,最近整个镇子人心惶惶,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啊。你作为一名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要带好头。一切事情在没有弄清楚之前都不要妄下结论,更不要搞迷信啊。”

  他说:“张古啊,最近我要到县里去一趟,给咱们镇要拨款,估计近期回不来,有什么事你要及时跟派出所联系啊。”

  镇长工作起来决不拖泥带水,他当天就走了。

  张古听冯鲸说,他看见镇长和他老婆、孩子一起坐车走了。他们带了好几个大包,好像把半个家都搬了。

  群龙无首了。

  张古有点难过,但是,他没有把这个可疑的消息扩散,他怕大乱。

  李麻来到了张古家。他站在门口,沉重地说:“张古,我告诉你一件事,可能是个不好的消息。”

  张古说:“我现在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了。你说吧。”

  李麻犹豫一下,说:“我丢了一件东西。”

  张古一下就想到了是什么,他眯着眼睛问:“是……杀猪刀?”

  李麻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我不能肯定是谁偷走了。”

  张古的神情有点呆滞:“不会错,就是他。”

  李麻低下头,说:“兄弟,你自己保重啊。”

  张古:“我知道。”

  李麻:“睡觉的时候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古:“我两只眼睛都睁着。我根本睡不着。”

  李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身说:“假如……他来了,你就喊,我们大家一起和他拼了。”

  张古的心里一热,说:“谢谢。。”

  那男婴却一直没有露头。

  日子一天天地翻过去,像挂历一样雷同,没什么异常。只是,张古发觉夜里的那条狗叫得越来越急躁。

  这一天,张古突然打开电脑。

  一封新电子邮件跳进他的眼帘——永远的婴儿!

  张古的手哆嗦起来,用鼠标点击了几次才把它打开——

  现在,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三个中的哪一个,我不让你知道,因为,如果你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定还很想知道——你会怎么死。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找到密码,才能进入答案。

  ——请你进入第一个链接,然后进入第二个链接,再然后进入第三个链接。这时,你会看见一个白色广告——那是一则专治婴儿夜哭症的药物广告,点击它,进入下一个页面,如果你看到最下端出现一行甲骨文字,那么恭喜你,那文字中的第一组数字就是密码。

  张古的心怦怦跳,他按他说的做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张古终于找到了那个密码——1010。

  每个人出生经过的都是相同的通道,但是,死的方式却千差万别。每个人都很想知道自己将怎么死,可是,除了死囚犯,绝症患者,还有自杀的人,很少有人能知道答案。

  张古是幸运的,他得到了密码,并通过那密码得到了这样三个字:

  杀猪刀。

  张古的心里时刻想着那把杀猪刀。

  它饮毛茹血,背负着无数命债,但是它把血迹舔舐得一干二净。它亮闪闪,凉飕飕,白净净,看起来还有点像个谦谦君子。

  李麻说,有几百头大大小小的猪死在这把杀猪刀上。包括张古家半年前养的那头花猪。

  而现在张古要死于这把刀,死于这把杀过他家那头花猪的刀。

  这天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张古躺在床上,没有听见那条狗的叫声,感到很纳闷。他猛地坐起身,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

  又一封新电子邮件。

  永远的婴儿!

  张古双手颤抖着刚要打开它,这时候,突然电脑自动关闭了,屏幕黑了。

  张古正愣着,突然漆黑的屏幕上一点点显现出男婴的脑袋!

  张古魂都吓飞了。

  男婴像念经一样声调平平地说:“不是三减一等于几,是三减三等于几。你们把提问都弄错了。来,你过来,我告诉你答案……”

  梦中的情景终于出现了!而这次不是梦!

  张古“妈呀”叫了一声,跳起来就跑,掀倒了椅子,踢翻了暖瓶。他冲到院子里大喊:“来人!——来人哪!——”

  邻居们很快跑来了。

  没有人问张古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知道谁来了。他们纷纷抄起武器。

  李麻的那把引以为豪的杀猪刀永远不见了,五大三粗的他拿起了一把锥子——这多像女人的自卫武器啊!太太一直用它纳鞋底,它总是跟布料打交道,没有任何血战的经验。

  李太太举着个铁脸盆。那与其说是一个进攻的武器,还不如说是一个抵挡的盾牌。

  慕容太太捡起一块没有棱角的砖头。

  卞太太走在最后边,拿的是一根树枝。她像端步枪那样端着那根轻飘飘的树枝。

  一支毫无战斗力的队伍畏畏缩缩地走进了张古的房子。

  那电脑正常地开着。一把椅子,一只暖瓶,它们像抽风的人一样躺在地上。除此,屋子里没有任何异常情况。

  李麻问张古:“怎么了?”

  张古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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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别想离开

  其实,不仅仅是张古感到了不祥,卞太太也感到了不祥。

  她想起,这个男婴莫名其妙就出现在小镇上;她想起,这个男婴在张古家过了一夜,张古的录音机里就有了古怪的哭声;她想起,这个男婴放在慕容太太家,迢迢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她想起,这个男婴放在李麻家,李麻就不明不白地残废了……

  现在,只剩下她家没有出事了。

  下一个,就轮到她家了?

  这天早上,卞太太给老公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她要他马上回来。她老公叫卞疆。

  他说:“生意正忙,我回不去。”

  卞太太:“家里要出大事了!”

  他问:“怎么了?”

  她就在电话里把17排房发生的事对卞疆讲了一遍。

  他朗朗地笑了:“难道这些事都是那个婴儿干的?”

  卞太太都快哭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觉得在那个婴儿的背后好像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他轻轻地说:“好了,我马上回去。”

  果然,次日上午,卞太太就看见老公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家门。

  卞疆是个商人,他除了钱,什么都不相信。其实,他回来只是想给无助的太太一个安抚。不管她把那个男婴说得多可怕,他都淡淡地笑。

  但是,卞太太坚决要搬家。

  卞疆:“一点必要都没有。”

  卞太太:“要不,你就别做生意了,回来天天陪着我。”说着,她的眼睛就湿了。

  卞疆想了想,说:“好吧,搬家。我给你买镇上最好的房子。”卞家挺有钱,在小镇算是首富了。

  卞太太:“我要住楼。开粮店的霍三九刚刚盖了一栋,二层的,他家要搬到城里去,这几天他正在卖呢。那楼在镇南,离这里最远。”

  卞疆:“我们现在就去看房子。”

  夫妻俩来到镇南,看了看那栋二层的楼,很满意。只是价钱太高了。他们和房主谈了谈,对方一口价,不减。

  卞疆有点犹豫——要买下这房子,基本上就花掉了他家全部的存款。可是,卞太太说什么都要买。卞疆拗不过她,一咬牙,成交了。

  双方约定三天后交钱。

  在回家的路上,卞太太心情特别好,她就要离开可怕的17排房了!

  当天下午,卞疆和太太就到银行把钱取出来了。鼓溜溜一提包人民币。

  他们刚回到家,就听见李太太在外面喊:“卞太太,我把叉给你送来了。”她的脚步声很响,“噔噔噔噔”进了院子。

  卞太太有点紧张地看了看老公。卞疆虽然不相信太太的怀疑,但是这两天太太一直对他描绘那个恐怖的婴儿,耳熏目染,此时他也有点发憷。

  李太太抱着那个男婴进了门。

  卞疆直盯盯地看那个男婴。他在李太太怀里专注地吃着一根冰棍,吃得很不干净,嘴边脏兮兮的。

  李太太大声说:“哟,卞疆,你回来了!”

  卞疆一边把那装钱的提包放进床头柜一边说:“在外面跑累了,回来歇一歇。”

  李太太:“好好歇一歇吧,赚钱还有够?”

  卞疆:“也没赚多少钱。”

  李太太把男婴放到床上,对卞疆说:“瞧,你家多了一个儿子。”接着,她对卞太太说:“轮到你家了。”

  卞太太假装亲近地摸了摸男婴的脸蛋,说:“好的,你放心吧。”

  卞疆一直在看那个男婴,他觉得这个孩子除了长得有点丑,似乎很正常,不像他想像中的那样。

  李太太说:“那我走了。”

  卞太太:“坐坐呗?”

  李太太:“我还得去屠宰厂取下水。”

  李太太走后,卞疆抱起了那个男婴,试探着逗他玩:“叉——叉——噜噜噜噜噜噜!”

  他竟然被卞疆逗得笑起来。

  卞疆小声对太太说:“这孩子没什么。”

  太太瞟了那个男婴一眼,欲言又止。

  后来,卞疆把他放在沙发上,让他自己玩玩具,他跟太太一起去做饭了。

  在厨房里,卞太太小声说:“你不要当那个孩子的面说什么。”

  卞疆:“他听不懂。”

  卞太太:“我总觉得他什么都听得懂。”

  卞疆:“咳,你别自己吓自己了。今晚,我搂他睡。”

  卞太太:“别!我害怕。不管他到底是什么,咱们小心点总不是坏事。”

  卞疆色迷迷地说:“那我就搂你睡。”

  吃晚饭的时候,叉狼吞虎咽,吃了很多。他还是不吃肉,专门吃青菜。

  卞太太一边吃一边冷冷地看着他那似乎很无辜的眼睛……

  晚上,卞疆躺在这个男婴身边,哄他睡觉。他轻轻拍着他,唱着摇篮曲:“小宝宝,真乖巧,静静睡着了……”

  男婴静静睡着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有点阴虚虚。他的身上被各种猜疑缠绕着,就像毛发一样,里三层外三层,越来越看不清他的实质。

  卞疆把他抱起来,放在了里屋的床上。这期间,卞太太觉得那房款放在床头柜里不安全,又把它塞到了沙发底下。

  夫妻俩钻进被窝。

  卞太太在黑暗中轻轻说:“你别睡啊。”

  卞疆:“为什么?”

  卞太太:“我睡着了你再睡。”

  卞疆:“好,我等你。你睡吧。”卞疆说着,搂紧了太太。

  那个男婴睡的屋子杳无声息。

  过了一阵子,卞太太轻轻问:“卞疆,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等你呢。”卞疆在黑暗中说。

  又过了一阵子,卞太太又轻轻说:“卞疆……”

  他没有声音了。恐惧一下涌上卞太太的心头……天亮了。吃过早饭,卞疆要去交房钱。

  他打开床头柜,没看见那提包钱。卞太太正不情愿地喂那个男婴吃饭。她说:“我移到沙发底下了。”

  卞疆弯腰看沙发底下,说:“没有啊。”

  卞太太说:“不可能。”

  她放下饭碗,来到沙发前,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她傻了。

  卞疆说:“你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放在沙发下了?”

  卞太太带着哭腔了:“就是啊!”

  说完,她发疯地把沙发跟前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她一下跌坐在地上,眼泪哗哗淌下来。卞疆也傻了。

  他们全部的积蓄,都不见了。那个男婴坐在桌前,静静看着他们。卞太太感觉他好像在说:你们走得了吗?她的眼里几乎喷出了怒火,她想朝他大吼一声:滚!——但是终于没有吼出来。

  她怕他。

  卞家被锁定在了17排房。

  谁都别妄想离开这里。

  卞疆的心情极其糟糕。那些钱是他多年来一分一文积攒起来的。那是他的血汗钱。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难道那钱插翅飞了?难道暗中真有人不允许他们离开17排房?

  他百思不得其解。

  男婴好像感觉到这个家遇到了倒霉的事情,他变得更乖,总是一声不响,在角落里静静看着大人的一举一动,眼神像猫。

  自从丢了钱,卞太太对男婴更是充满了深仇大恨。她很少对他说话,偶尔叫他吃饭或者叫他睡觉,也是粗声大气,态度极其不好。

  每次卞太太叱喝他,他都很害怕,不安地观察着卞太太的神色,不知所措。

  卞疆也开始排斥他了。他觉得,这个男婴驯从的背后,确实藏着另一面。几天来,卞太太像霜打的花瓣,一下憔悴了许多。她总是蒙着被子抽泣。

  卞疆就劝她:“别哭了,你能把钱哭回来吗?没用。……钱是人挣的,只要我们好好过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很快。……老话说,破财免灾。”

  卞太太擦了一把鼻涕,瞟一眼在里屋玩耍的男婴,小声说:“就怕破了财还有灾。”

  卞疆:“不会的。”

  卞太太:“我已经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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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花环的花圈

  连类和胡杨认识很久了。

  他是卡车司机,住在邻镇,连类的丈夫活着时,跟他是最好的朋友。

  连类的丈夫死后,胡杨来得少了。但是,只要他开车路过绝伦帝小镇,只要是白天,他都会来看看连类,帮她干一些男人的活。有一次,连类修房子,都是胡杨一个人干的。

  连类一直很感激他。连类很寂寞。

  胡杨是一个很魁梧的男人,他的家不在绝伦帝,他在路上。

  时间长了,就像很多故事那样,她和他的关系发生了转折。不过,连类很收敛,她不让胡杨经常来。她不想弄得满城风雨。

  两个人大约半年有一次交欢。

  绝伦帝小镇的居民很少猜疑,他们对连类的事情一无所知。

  迢迢掉井的那一天,慕容太太来做连衣裙的时候,胡杨正在连类家。

  那是白天,两个人急急匆匆,也没有采取安全措施,冒了一次险。

  过了一些日子,连类有呕吐的感觉,她立即怀疑是怀孕了。她一天一天地数日子,果然,红没有来。

  她跟丈夫睡了整整365天都没有怀上孩子,而胡杨一发即中。她不知所措了。

  她给胡杨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怎么办。胡杨说:“打掉呗。”

  连类的心哆嗦了一下。

  平时,谁踩死一只蚂蚁连类都会感到残忍,更别说杀鸡杀鱼了。而现在,却要把一个生命销毁,并且是她亲生的孩子!

  但是,无论怎样,她都没有勇气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尽管她非常希望有个孩子陪伴她,度过这寂寞而漫长的人生。

  两个月后,胡杨开车来了,他悄悄带上连类,去了县城。他们当然不敢在绝伦帝小镇医院堕胎。

  到了县城,他们进了一家挺干净的私人诊所。上手术台的时候,连类的身子不停地抖,她想抓紧胡杨,可是胡杨被隔离了。

  疼。

  冰冷、尖利的铁器。

  温暖、柔弱的生命……

  汗顺着连类的脸颊“哗哗哗”流淌。

  最后,她像做梦一样看见了那个无辜的小生命,他红红的,鲜鲜的,被大夫装进盘子里端走了。

  那是她的孩子。

  他十分信任母亲的子宫,他相信在那里面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是啊,如果在子宫里都不安全了,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他毫无戒备地在里面安静地睡着……

  他还没有长成人形,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能斗过谁呢!

  突然,穿白大褂的刽子手来了,他们轻易就把他弄碎了。连类觉得,自己正是这些刽子手的同谋和帮凶。

  胡杨扶她走出诊所后,她大哭起来。

  胡杨劝她,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眼前一直晃动着那冷冰冰的盘子,盘子里装着她的孩子,红红的,鲜鲜的……

  连类回家了。

  正像一个作家描写的那样,她觉得路边的杨树上都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没有成双成对的,它们形态各异,分布凌乱,都木木地盯着她看。

  其实,这次的凶杀事件没有任何人察觉。她平时跟大家接触很少,大家把她都忽略了。

  当天晚夜里,连类到屋外上厕所,看见门口摆着一个纸物,在夜风中“哗啦啦”地抖动。她被吓了一跳。

  走上前去,她看清那竟然是一个小小的花圈!

  那花圈没有黑白色,它是用各种彩色的纸扎成的,极其鲜艳,甚至更像一个喜庆的花环。可它确实是一个花圈。

  她的心猛跳起来,悄悄把那古怪的花圈提进房子里,烧了。

  躺在床上,连类越想越害怕。送花圈的人到底是谁呢?难道他一直在身后跟踪自己?难道他一直在暗处窥视自己?

  她一夜没有睡。

  过了好多天,她的恐惧才慢慢消退。

  她很少出门,她羞愧难当。她知道,在这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是知道自己的秘密的,尽管她不知道他是谁。一个人知道就等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她的神志渐渐恍惚起来。每当天一黑下来,她就看见那个孩子在她眼前飘过来飘过去,红红的,鲜鲜的……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个孩子。他没有身体,只有一双嫩嫩的眼睛,那双眼睛茫然无助地看着她:妈妈呀,你救我,救我……

  连类救不了他。那双眼睛越来越远了,向一片无底的黑暗沉没下去,它直直地看着她,有怨恨,有委屈